第三章 风起归墟 (第2/2页)
东海龙宫大太子,敖广长子,邱尚仁名义上的长兄——敖烈。
看到邱尚仁,敖烈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意外的神色,随即被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淡淡的不屑取代。他停下脚步,身后众人也随之停下,无形中堵住了并不算宽敞的廊道大半空间。
“三弟?”敖烈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刻意拉长的、仿佛才看见邱尚仁的惊讶,“听闻你前些日子在潜渊阁闭关,冲击金丹?看三弟气色,想必是大功告成了?真是可喜可贺。”
他说话时,目光在邱尚仁身上仔细打量,尤其在邱尚仁的脸色和周身那隐隐的、与正统龙气迥异的气息波动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邱尚仁停下脚步,微微垂首,语气平淡:“见过大兄。尚仁愚钝,不过侥幸未死,略有寸进,不敢言‘功成’。”
“侥幸未死?”敖烈身后,一个尖嘴猴腮、化形尚不完全、还留着几缕鲶鱼须的年轻龙族嗤笑一声,“三殿下真是谦虚。潜渊阁那地方,灵气暴乱是常有的事,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只是不知……三殿下这‘寸进’,是否稳固?可别海祭大典上,当着四海宾客的面,出了什么岔子,那丢的可是我们东海龙宫的脸面。”
此言一出,敖烈身后几人皆露出暧昧的笑意,看向邱尚仁的目光愈发不加掩饰的轻蔑。
邱尚仁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到那鲶鱼须的嘲讽,只是看着敖烈:“大兄若无其他吩咐,尚仁还需前往‘真龙殿’面见父王。”
敖烈却似乎并不急着让路,他上前一步,距离邱尚仁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却依旧能让周围几人清晰听到:“三弟啊,不是为兄说你。你身上流着一半人族的血,本就不易修行我龙族至高功法,何必强求那些偏门左道?《海元三叠》……呵呵,听说凶险得很呐。安安分分,享受荣华,做个闲散太子,不好吗?何必……自讨苦吃,还让父王操心?”
他拍了拍邱尚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海祭在即,四方宾客齐聚。你是我东海三太子,代表龙宫颜面。言行举止,当合乎礼仪,莫要……失了分寸。尤其是,裂天剑派那位‘冰冰仙子’也要来。你们那婚约,虽是旧例,但终究未成礼。该有的礼数要有,不该有的心思……也该收一收。莫要让人看了笑话,说我们东海龙宫的太子,觊觎一个心不在此的剑修。”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看似关怀,实则字字诛心,既点明了邱尚仁“混血”的尴尬,又暗讽他修为不济、功法偏门,更将他与邱冰冰的婚约说成是可能让龙宫“丢脸”的麻烦。
廊道内一时寂静,只有明珠的光芒无声流淌。那些跟随敖烈的年轻龙族,脸上讥诮之色更浓。引路的银甲统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邱尚仁缓缓抬起头,看向敖烈。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纯粹的平静,如同最深的海沟,看不透底下是淤泥,还是潜流。
“大兄教诲,尚仁谨记。”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龙宫颜面,重于一切。尚仁虽不肖,亦知进退。若无他事,请容尚仁先行告退,父王还在等候。”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将敖烈话语中关于“龙宫颜面”的部分轻轻接过,点明自己此刻是奉召前往“真龙殿”,提醒对方适可而止。
敖烈盯着邱尚仁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想从那片平静的深潭中看出些什么。但他只看到一片沉静,沉静得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冷哼一声,终于侧开身子,让出了道路。
“既如此,三弟快去吧,莫让父王久等。”语气已恢复了最初的疏离与淡漠。
邱尚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从敖烈身侧走过,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语,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银甲统领连忙跟上。
直到邱尚仁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敖烈脸上那伪装的温和才彻底褪去,露出一丝阴沉。
“大殿下,这三太子……”那鲶鱼须凑上前,低声道,“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被这般说道,他虽也沉默,但眼神里总有股不服的郁气。今日……太平静了。”
“平静?”敖烈冷笑一声,“不过是学聪明了,知道硬顶无用。闭关冲击金丹?看他那气息虚浮的样子,就算没死,也最多是勉强踏入虚丹境,而且灵力驳杂不纯,难成大器。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身上的灵力波动,确实古怪,不像是《九龙至尊功》,也不完全像走火入魔……《海元三叠》……哼,旁门左道,终究上不得台面。派人盯紧点,尤其是他和裂天剑派那女人见面的时候。父王这次特意召见他,说不定存了什么心思。”
“是。”鲶鱼须连忙应下。
敖烈不再看邱尚仁离去的方向,转身带着众人朝另一条廊道走去,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而倨傲:“走吧,北海的‘玄冰玉液’到了,去尝尝鲜。我那三弟……就让他去父王面前,好好‘表现’吧。”
……
穿过数道戒备森严的门户,经过重重阵法检验,邱尚仁终于来到了东海龙宫真正的核心——“真龙殿”前。
与万龙朝宗殿的恢弘壮丽不同,真龙殿并不以规模取胜。它坐落在一片独立的、被强大禁制笼罩的幽深海渊上方,殿体通体以罕见的“墨玉玄晶”铸成,色泽深沉如最寂静的夜空,却又隐隐有星光般的微光流转。殿形古朴厚重,没有过多的雕饰,只有殿门上方,悬挂着一面非金非玉的匾额,上书三个古老龙文:“真龙殿”。笔划苍劲,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翻江倒海的莫大威能,令人望之生畏。
殿门前,并无侍卫值守,只有两尊高达三丈、栩栩如生的墨玉麒麟雕像,静静地蹲伏在那里。当邱尚仁走近时,麒麟雕像空洞的眼窝中,骤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笼罩而来,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看穿。
邱尚仁停下脚步,不闪不避,任由那威压扫过己身。气海之中,三色虚丹微微旋转,散发出的融合灵力,将这股威压悄然化解于无形,却又巧妙地模拟出几分《九龙至尊功》的龙气特征,虽不纯粹,却也勉强说得过去。
片刻,麒麟眼中的红芒敛去,沉重的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银甲统领止步于殿门外,躬身道:“三殿下,请。陛下在内等候。”
邱尚仁微微吸了口气,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幽暗,与外界的明珠璀璨截然不同。只有几盏长明不灭的“幽冥鲛灯”,散发出清冷如月的光辉,勉强照亮殿中景象。空间比想象中更加空旷,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幽暗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沉重、仿佛凝固了万载时光的气息,以及一股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龙威,无处不在,无声地压迫着来者的心神。
大殿深处,并非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一方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墨玉平台。平台之上,盘踞着一道身影。
并非人形,而是一条真正的龙!
龙躯并非想象中金光闪闪,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内敛的玄墨之色,鳞片如黑曜石般光滑冷硬,每一片都大如磨盘,边缘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龙首低垂,双目紧闭,两根蜿蜒的龙角如同古老的山脉分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仅仅是盘踞在那里,便占据了平台大半空间,给人一种充塞天地、无法逾越的庞大感。
东海龙王,敖广,此刻正以他最原始、也最强大的真龙形态,在这真龙殿深处,静静“沉睡”——或者说,修行。
邱尚仁走到平台前十丈处,便停下脚步,撩袍,单膝跪地,垂首,沉声道:“儿臣邱尚仁,拜见父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有些单薄。
平台上,那巨大的玄墨真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呈现出纯粹的暗金色,仿佛两轮缩小了无数倍的太阳,又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智慧与沧桑。目光落下,并不炽烈,却带着洞彻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将人的神魂都看个通透。
邱尚仁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他体内那枚三色虚丹应激般加速旋转,散发出微光,抵御着这无形的威压与探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浩瀚如海、精纯无比的神念,如同最细腻的流水,拂过他的身体,深入他的经脉,探向他的气海。
在这股神念面前,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毫无秘密可言。但他强自镇定,收敛心神,竭力控制着虚丹,不让其暴露出过于异常的气息。
片刻,那浩瀚的神念如潮水般退去。平台上,玄墨真龙并未开口,一个低沉、浑厚、仿佛带着深海回音的声音,直接在邱尚仁的心神中响起:
“起来吧。”
邱尚仁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你闭关月余,气息浮动,根基不稳。”敖广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回荡,听不出喜怒,“《海元三叠》,险路独行。能活着出来,凝聚虚丹,算你命大。”
“谢父王关心。儿臣侥幸。”邱尚仁恭敬道。
“侥幸?”敖广的龙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你体内灵力,混杂不清,非我龙族正宗,也非纯粹人族道法。驳杂不纯,难登大雅之堂。海祭在即,你这般模样,如何代表我东海龙宫,面对四海宾客?”
话语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邱尚仁心头。他知道,自己体内这枚融合了三气、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虚丹,终究是瞒不过父王这等境界的强者。但对方只是点出“驳杂不纯”、“难登大雅”,并未深究其具体奥妙,似乎……并未真正看透虚丹的根本?
邱尚仁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恭谨:“儿臣知错。定当勤加修持,稳固根基,不敢有损龙宫威仪。”
“修持?”敖广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又或许是邱尚仁的错觉,“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是好是坏,后果自负。龙宫宝库中,虽有固本培元之物,却未必适合你这驳杂根基。”
他顿了顿,那暗金色的龙睛,如同两盏幽冥灯火,锁定着邱尚仁:“此番召你前来,是告知你,裂天剑派观礼使团,不日将至。领队之人,便是邱冰冰。”
果然。
邱尚仁心神微凛,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灵魂契约那端传来的悸动,再次清晰了一分。
“你与她的婚约,乃上古旧例,两派盟约之证。”敖广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此番海祭,她会以裂天剑派使节身份出席。你二人,需在人前,做出应有的姿态。莫要失了礼数,更莫要……节外生枝。”
“应有的姿态”,“莫要节外生枝”。
邱尚仁品味着这两句话。前者,是要他与邱冰冰在人前扮演一对和睦的、至少是相敬如宾的未婚道侣,以全两派颜面。后者,则是警告他,不要对这桩婚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试图去“纠缠”或“影响”那位一心向道的裂天剑派天骄。
“儿臣明白。”邱尚仁低声道。
“明白就好。”敖广的龙首微微抬起,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儿子,“你血脉特殊,能修炼至虚丹,已属不易。安守本分,做好你三太子的本分,龙宫自有你一处容身之地。莫要……奢求太多。”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点明他“血脉特殊”(半人半龙),“能修炼至虚丹已属不易”(天赋有限,上限不高),“安守本分”(不要争,不要抢,不要有非分之想),“龙宫自有你一处容身之地”(给饭吃,别惹事)。
邱尚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
“是。”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下去吧。海祭之前,若无要事,不必再来。”敖广似乎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趣,重新闭上眼睛。那庞大的玄墨龙躯,再次散发出沉凝如山的威压,与整个真龙殿的气息融为一体。
“儿臣告退。”
邱尚仁躬身行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走出真龙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那无尽的威严与幽暗隔绝。
殿外,依旧是明珠璀璨、流光溢彩的龙宫廊道。但邱尚仁却觉得,这光芒比潜渊阁的苍白冷光,更加刺眼,更加冰冷。
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脑海中回荡着敖广的话语,以及敖烈那看似关怀、实则羞辱的“教诲”。
血脉……驳杂……本分……容身之地……
一个个词,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廊道上方。那里,透过透明的“水精穹顶”,可以看到幽蓝的海水,以及偶尔游过的、庞大而美丽的海兽影子。它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而他,身在这东海最深处、最繁华的宫殿里,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无形的壁垒,比玄水重门更加厚重,比真龙殿的威压更加无处不在。
邱冰冰的到来,会是打破这囚笼的契机?还是另一重更加坚固的枷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那枚古怪的虚丹,强到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浪中,稳住自己的小船。
他摸了摸怀中的储物锦囊,那枚古老令牌和破碎的定颜珠,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路,还很长。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背影在明珠的光芒下拉得很长,融入龙宫那一片辉煌而冰冷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