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暗香 (第1/2页)
四月二十九。
江宁府落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迷濛的水雾里。秦淮河上升起淡淡的烟霭,泊船的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白鹭蹲在桅杆上,缩着脖子,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鸣叫。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望着这场雨。
晚雪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每一片都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像无数颗小小的、透明的珍珠。那串纸鹤被秦管事提前收进了屋,此刻正挂在窗内,九只素白的影子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小晚在屋里睡着,碧珠在旁边守着。她不用操心。
但她就是睡不着。
心里有事。
那两封信之后,沈家谢家都安静了几天。被抓的被抓,被逐的被逐,和解的和解。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她总觉得,暗处还有人在盯着他们。
那种感觉,像有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上。不疼,但一直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薄薄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下雨天凉。”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久了会着凉。”
谢停云拢了拢斗篷,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刚煮的。”他说,“暖暖手。”
谢停云接过茶碗,捧在掌心。
热热的,透过碗壁传到手心。
她喝了一口。
是桂花茶。
她喜欢的。
“沈砚。”她轻轻开口。
“嗯?”
“你说,那些人还会来吗?”
沈砚沉默片刻。
“不知道。”
他看着雨幕。
“但不管他们来不来,我们都在。”
谢停云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怕?”
沈砚也看着她。
“怕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怕他们伤害小晚。”
沈砚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不会。”他说,“我不会让他们伤害小晚。”
谢停云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雨幕。
很久很久。
四月三十。
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整座城照得亮堂堂的。
谢停云抱着小晚,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晚晒着晒着,睡着了。
小嘴微微张着,睡得香香的。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碧珠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她压低声音,“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
谢停云抬起头。
“谁?”
碧珠摇摇头。
“不认识。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得挺体面。她说,她是沈家的人。”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家的人?
她想了想。
“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女子走进院子。
她三十出头,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傲气。她走到谢停云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扬起下巴。
“你就是谢停云?”
谢停云看着她。
“我是。你是?”
那女子轻轻笑了一下。
“我叫沈蓉。沈砚的堂姐。”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的堂姐?
她从未听说过。
沈蓉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怎么?沈砚没跟你提过我?”
谢停云回过神来。
“没有。”她说,“他没提过。”
沈蓉点点头。
“也是。我们十几年没见了。”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谢停云怀里的小晚。
“这就是那个孩子?”
谢停云抱紧小晚。
“是。”
沈蓉走近几步,低头看着小晚。
小晚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沈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长得像沈砚。”她说,“也像他娘。”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蓉抬起头,看着她。
“弟妹,”她说,“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谢停云等着。
沈蓉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沈家祠堂被砸那天,我在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你?”
沈蓉点头。
“是。”
她顿了顿。
“但我不是去砸的。我是去看的。”
谢停云盯着她。
“看什么?”
沈蓉轻轻笑了一下。
“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蓉继续说:
“我离开沈家十几年,在外面做生意。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沈砚过得怎么样。”
她看着谢停云。
“结果我看见,有人想害他。”
谢停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沈蓉沉默片刻。
“沈安只是小卒。”她说,“他背后还有人。”
谢停云等着。
沈蓉看着她。
“弟妹,你母亲那份名单,还在吗?”
谢停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沈蓉打断她。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名单上的人,有些没死。有些逃了。有些——还藏在沈家和谢家。”
谢停云的脸色变了。
沈蓉看着她。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
“小心你身边的人。”
谢停云看着她。
“谁?”
沈蓉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那个人,离你很近。”
她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弟妹,”她没有回头,“沈砚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
“好好待他。”
她走了。
谢停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小晚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五月初一。
谢停云把沈蓉的话告诉了沈砚。
沈砚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沈蓉是我堂姐。她爹和我爹是亲兄弟。”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从未提过。”
沈砚点头。
“她十五岁就离开沈家了。跟着一个商人去了江南,再也没回来过。”
他顿了顿。
“我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谢停云看着他。
“你信她的话吗?”
沈砚想了想。
“信。”
谢停云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砚看着她。
“因为,”他说,“她是我堂姐。”
他顿了顿。
“因为她没必要骗我。”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砚,”她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沈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查。”他说。
五月初二。
谢停云取出母亲那份名单。
她摊开那张薄薄的绢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三十七个。
沈家这边,十一个。
谢家这边,十三个。
江宁府官场上,九个。
还有四个她不认识的——北镇司的人。
那四个,已经处置了。
沈家那十一个,死的死,关的关,逐的逐。
谢家那十三个,也一样。
江宁府那九个,该敲打的敲打了,该拿捏的拿捏了。
还有谁?
还有谁藏在暗处?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谢福。
谢家老仆,在谢府待了四十年。他名字后面注着“永平十三年春,收隆昌号银五百两,允诺传递消息”。
五百两。
不多。
但足够让他做很多事。
谢福。
她想起这个人。
头发花白,脊背佝偻,见谁都笑眯眯的。
小时候,他给她送过糖。
母亲病重时,他给她送过饭。
父亲去世时,他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
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她发现母亲那些信的时候,谢福正好经过。
他看见她手里拿着那些信,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开了。
那时她没在意。
此刻想起来——
他的笑,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谢福。”
沈砚看着她。
“谢家的老仆?”
谢停云点头。
“他还在。”
沈砚的眉头皱起来。
“他收了钱?”
谢停云点头。
“五百两。”
沈砚沉默片刻。
“查。”他说。
五月初三。
九爷带回来一个消息。
谢福不见了。
三天前,他出门买菜,就再也没回来。
谢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三天前。
沈蓉来的那天。
她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两人都明白了。
谢福,就是那个人。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那个离她很近的人。
五月初四。
谢停云回了谢府。
谢允执在听松堂等她。
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上的青紫褪了,只剩嘴角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
“云儿,”他说,“谢福的事,我知道了。”
谢停云看着他。
“兄长,他——”
谢允执点头。
“他收了钱,传了消息。”
他顿了顿。
“当年母亲查那些事的时候,就是他告诉隆昌号的。”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是他?”
谢允执看着她。
“是。”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母亲握着她的手,说那些话——
“云儿,你要好好的。”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
“云儿,如果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母亲什么都没说。
母亲什么都不肯说。
因为母亲知道,说了也没用。
因为害她的人,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老仆。
是那个在她病重时送饭的人。
是那个在她死后哭得比谁都伤心的人。
谢停云闭上眼。
“找到他了吗?”她问。
谢允执摇头。
“没有。他跑得很快。”
谢停云睁开眼。
“他会回来的。”
谢允执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望着窗外。
“因为他收了钱。”她说,“拿了钱的人,总会回来的。”
五月初五。
端午。
谢停云没有心情过节。
她抱着小晚,坐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小晚不知道大人们在愁什么。
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窗外那些碧绿的叶子。
看着看着,她伸出手,朝外面挥了挥。
像是在打招呼。
谢停云看着她,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在跟谁打招呼?”
小晚眨眨眼。
又挥了挥手。
谢停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什么也没有。
但她忽然想,也许小晚看见了什么。
她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母亲。
比如——
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她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比娘厉害。”
小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她看着谢停云笑了,她也笑了。
五月初六。
谢福回来了。
他自己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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