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暗涌 (第2/2页)
沈砚看着她。
“什么事?”
谢停云把信折好,放在一边。
“他们不知道,”她说,“那天在火海里,你是怎么喊我的名字的。”
沈砚愣住了。
谢停云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她说,“你在产房外面站了一夜。”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继续说。
“他们不知道,”她说,“你每天早起给我做桂花糕。”
“他们不知道,”她说,“你半夜起来给我揉腰。”
“他们不知道,”她说,“你看小晚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她顿了顿。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
有泪。
有他。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谢停云。”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信我。”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很久很久。
四月初九。
九爷带来了谢贵的消息。
他在城西一处破庙里找到了那个人。
确实是谢贵。
他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全白了,像个七老八十的人。
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眼睛。
看见沈砚和谢停云,他浑身发抖。
“大……大小姐……”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谢停云看着他。
这个人,她小时候见过。
在谢府的花园里,他给她送过糖。
在谢府的宴席上,他给她夹过菜。
在谢府的家宴上,他笑着叫她“大小姐”。
然后他收了隆昌号的钱。
传了假消息。
害了多少人?
她不知道。
“谢贵。”她开口,声音很平。
谢贵抖得更厉害了。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
谢停云看着他。
“祠堂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谢贵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挣扎,有——
承认。
“是……是……”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是小的做的……”
沈砚的眼神一冷。
“为什么?”
谢贵低下头。
“因为……因为有人给小的钱……”
沈砚盯着他。
“谁?”
谢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是沈家的人……”
沈砚的手指倏然收紧。
谢贵继续说:
“他们……他们找到小的,说只要小的去砸祠堂,就……就给小的银子,送小的离开江宁府……”
他顿了顿。
“小的……小的没办法……小的活不下去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一点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想起母亲那份名单。
三十七个人。
这只是其中一个。
还有多少?
她不知道。
“把他带下去。”沈砚说。
九爷上前,把谢贵拖走。
谢贵一路喊着“饶命”。
没有人理他。
四月初十。
谢贵招了。
他供出了几个人。
都是沈家的。
有沈家远房旁支的,有沈家护卫里的,还有——
一个名字,让沈砚沉默了。
沈贵。
他叔公院里的人。
跟了他叔公二十年的老仆。
沈砚看着那个名字,很久很久。
谢停云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砚反手握住了她的。
“谢停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叔公——”
谢停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四月十一。
沈砚去了叔公的院子。
叔公坐在廊下,看着那丛蔷薇。
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还在枝头。
见沈砚来,他笑了。
“来了?”
沈砚在他身边坐下。
叔公看着他。
“有事?”
沈砚沉默片刻。
“叔公,”他说,“沈贵呢?”
叔公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沈砚。
“你问他做什么?”
沈砚也看着他。
“叔公,”他说,“祠堂的事,你知道吗?”
叔公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苍老。
“知道。”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
叔公看着他。
“砚哥儿,”他说,“我没有让他们做。”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他们做了。”
沈砚没有说话。
叔公继续说:
“沈贵跟了我二十年。他做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他看着沈砚。
“我没有拦他。”
沈砚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为什么?”
叔公望着那丛蔷薇。
“因为,”他说,“我也想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
“砚哥儿,有人不想让你们好。他们藏在暗处,等着机会。”
他顿了顿。
“我让沈贵去,就是想看看,他们能闹到什么地步。”
沈砚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看着他眼底那层深深的疲惫。
“叔公,”他说,“你——”
叔公摆摆手。
“我老了,”他说,“做不了什么了。”
他看着沈砚。
“但我想帮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叔公的手。
叔公的手枯瘦如柴,却微微颤抖。
“砚哥儿,”他说,“你信我吗?”
沈砚看着他。
“信。”
叔公的眼眶红了。
四月十二。
沈贵被抓了。
他跪在沈砚面前,浑身发抖。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
沈砚看着他。
“被谁逼的?”
沈贵低下头。
“是……是沈安……”
沈砚的眼神一冷。
沈安。
沈家旁支的年轻人,比他小几岁。平时见面,会恭恭敬敬叫他一声“砚哥”。
“他给你什么?”
沈贵抖得更厉害了。
“银子……还有……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他说,只要这事成了,以后沈家就是他们的天下……”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出门。
四月十三。
沈安被抓了。
他被带到沈砚面前时,还在笑。
“砚哥,”他说,“你抓我做什么?”
沈砚看着他。
“沈贵招了。”
沈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笑。
“招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上,是沈安写给沈贵的。
“这封信,”沈砚说,“你认识吗?”
沈安的脸色变了。
沈砚看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为什么?”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因为你。”
沈砚等着。
沈安站起来,指着沈砚。
“你是沈家的嫡子,你什么都有。我是什么?我是旁支,我爹是庶出,我从小就知道,沈家的一切都轮不到我。”
他顿了顿。
“可我不甘心。”
他看着沈砚。
“你娶了谢家的女儿,生了孩子,还跟谢家和解。你知道沈家多少人恨你吗?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叛徒,是忘了祖宗的人。”
他笑了。
“我只是替他们做了他们想做的事。”
沈砚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
“沈安,”他说,“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沈安愣住了。
沈砚看着他。
“他死在谢家码头。不是谢家杀的,是隆昌号杀的。隆昌号背后,是北镇司。”
他顿了顿。
“你知道北镇司为什么要杀他吗?”
沈安没有说话。
沈砚继续说。
“因为他不肯跟他们合作。他不想让沈家继续斗下去,他想和谢家和谈。”
他看着沈安。
“他死的时候,我十四岁。我躲在芦苇丛里,躲了一夜。”
“天亮时出来,他已经凉了。”
沈安的脸色变了。
沈砚看着他。
“你以为我恨谢家?我恨了十年。后来我才知道,我恨错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恨错人是什么感觉吗?”
沈安没有说话。
沈砚走到他面前。
“沈安,”他说,“我不怪你恨我。”
“但祠堂的事,你要承担。”
沈安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了。”
四月十四。
沈安被逐出沈家。
他走的那天,没有人送他。
只有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
沈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
“砚哥,”他说,“对不起。”
沈砚没有说话。
沈安看着他。
“祠堂的事,是我做的。那封信,是我写的。”
他顿了顿。
“我不该那样做。”
沈砚沉默片刻。
“我知道。”
沈安看着他。
“你不恨我?”
沈砚摇头。
“不恨。”
沈安愣住了。
“为什么?”
沈砚看着他。
“因为,”他说,“你和我一样。”
沈安不懂。
沈砚继续说。
“你也想做点什么。只是做错了。”
沈安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再回头。
四月十五。
小晚满两个半月。
谢停云抱着她,站在窗前。
窗外的晚雪,叶子更茂盛了。
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看着那些叶子,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看。”
“晚雪长叶子了。”
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但她的小手挥了挥。
像是在说,看见了。
谢停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等它开花的时候,”她说,“你就长大了。”
“娘带你去看。”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轻轻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窗外的晚雪,又看着她们娘俩。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停云的肩。
谢停云靠在他怀里,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站在窗前。
望着那些碧绿的叶子。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小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脸。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她轻轻笑了。
“沈砚。”她轻声说。
“嗯?”
“那件事,过去了?”
沈砚想了想。
“过去了。”
谢停云看着他。
“真的?”
沈砚点头。
“真的。”
他看着窗外的晚雪。
“那些人,该抓的抓了,该逐的逐了。”
他顿了顿。
“剩下的,不管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茂盛的。
像他们的日子一样。
一天比一天好。
但谢停云知道,暗处还有人。
那些人,不会甘心。
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但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会和沈砚一起面对。
还有小晚。
他们一家人。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