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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离别

第二十五章:离别 (第1/2页)

九月二十一,天色阴沉如铅。
  
  谢怀安的灵堂设在听松堂。一夜之间,整座谢府被白色覆盖——白幡、白烛、白幔帐,连廊下悬挂的灯笼都换成了素白。风吹过,白幔轻轻飘动,像无数只无声的手在挥别。
  
  谢停云跪在灵前,一身粗麻孝服,发间那枚青玉簪换成了素白银簪。她面容苍白,眼眶微红,却没有再落泪。
  
  从昨夜父亲咽气到现在,她只哭过那一次。
  
  谢允执跪在她身侧,同样一身孝服。他比妹妹更憔悴,眼底血丝密布,下颌胡茬青青,显然一夜未眠。
  
  堂中香烟缭绕,烛火通明。谢家族人按辈分排列,肃立默哀。偶尔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又被压抑的咳嗽声打断。
  
  谢停云跪得笔直,脊背如同一株被风雪压了整夜、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
  
  辰时三刻,府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谢允执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去看,一个门房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谢允执脸色微变。
  
  他侧头看向妹妹。
  
  “沈砚来了。”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蜷。
  
  她没有回头,没有起身。她只是跪在原地,望着父亲的灵位,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让他进来。”
  
  谢允执看着她。
  
  “云儿,他是沈家人。族中那些人……”
  
  “让他进来。”谢停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稳。
  
  谢允执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门房退下。
  
  片刻后,一道玄色身影穿过层层白幔,走进听松堂。
  
  沈砚依旧是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素白丝绦——那是他昨日送她回来时系的那条,一夜未解。他手中捧着一束素白的菊花,花束扎得简洁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走到灵前,在谢停云身侧站定。
  
  堂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个族老面色铁青,死死盯着他,像盯着一只闯入羊群的狼。有人想上前阻拦,被身边的人拉住。
  
  沈砚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望着灵位上谢怀安的名字,沉默片刻,然后弯腰,将那束白菊轻轻放在供桌上。
  
  他退后一步,敛衽,躬身,行了一礼。
  
  不是世交晚辈见长辈的大礼,不是仇家和解时的折中之礼。
  
  只是一个寻常的、晚辈送别长辈的躬身礼。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跪在灵前的谢停云。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跪着,望着父亲的灵位,肩背挺直,纹丝不动。
  
  他看了她片刻,转身,从来路离开。
  
  白幔在他身后飘动,缓缓遮住他的背影。
  
  堂中一片死寂。
  
  谢停云依旧跪着,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指,轻轻触了触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玉镯温润,带着母亲的温度。
  
  也带着他的。
  
  沈砚走后,谢停云继续跪着。
  
  一跪就是一天。
  
  午时,有人送来素斋,她摇头。申时,谢允执端来一盏温水,她接过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就那样跪着,望着父亲的灵位,一言不发。
  
  没有人敢劝。
  
  暮色降临时,谢允执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跪下。
  
  “云儿,”他的声音沙哑,“父亲若在,不愿见你这样。”
  
  谢停云沉默片刻。
  
  “我知道。”她说。
  
  她顿了顿。
  
  “可我若不起来,父亲会不会……多留一会儿?”
  
  谢允执喉头一滚,说不出话。
  
  谢停云垂下眼帘。
  
  “我知道不会。”她说,“可我想再陪陪他。”
  
  谢允执不再劝。
  
  他就那样跪在她身边,一同陪着。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白幔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抚过他们的肩头。
  
  九月二十二,停灵第二日。
  
  前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谢家虽元气大伤,但在江宁府扎根百年,人情往来仍在。各色马车停在府门外,各色人物穿行在白幔之间,上香、奠酒、慰问家属、寒暄几句,然后离开。
  
  谢停云跪着,一一还礼。
  
  她面容苍白,眼眶微红,但举止从容,礼数周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只有谢允执知道,她昨晚一夜未眠。
  
  只有谢允执知道,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被她摩挲了整整一夜。
  
  午后,吊唁的人渐渐少了。
  
  谢停云正要起身去更衣,门房忽然来报:“大小姐,沈府遣人来吊唁。”
  
  谢停云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门房。
  
  “谁?”
  
  “是……沈府的九爷。”
  
  谢停云沉默片刻。
  
  “让他进来。”
  
  九爷今日穿着素净的深灰长衫,腰间系着白布条。他手中捧着一卷素帛,走到灵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将那卷素帛展开。
  
  是沈砚亲笔写的祭文。
  
  祭文不长,用词简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客套。只是陈述了谢怀安的生平,陈述了他与沈家这十年的恩怨,陈述了真相大白后谢家当家人对两家和解的推动。
  
  最后一句是:
  
  “谢公之风,山高水长。晚辈沈砚,敬奠一觞。”
  
  九爷念完祭文,将那卷素帛双手捧到谢停云面前。
  
  “谢小姐,砚少爷说,这份祭文,是他替沈家写的。沈家与谢家恩怨未了,但谢公之逝,沈家当致哀。”
  
  谢停云接过那卷素帛,低头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她想起他送她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时,纸条上也只有一行字。
  
  想起他送她桂花糕时,纸条上也只有一行字。
  
  他从不说不必要的话。
  
  但他说的每一句,都算数。
  
  她将那份祭文收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与他那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放在一处。
  
  “多谢九爷。”她说,“请转告沈公子,谢家……收下了。”
  
  九爷点头,行礼,退下。
  
  谢停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谢允执走到她身边。
  
  “他写的?”他问。
  
  谢停云点头。
  
  谢允执沉默片刻。
  
  “这份祭文,”他说,“父亲若在,会高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卷素帛的温度。
  
  温热的。
  
  像他的手,在某个清晨轻轻触过她的发簪。
  
  九月二十三,停灵第三日。
  
  明日便是出殡。
  
  谢停云跪在灵前,望着父亲的灵位,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的事。
  
  那年她八岁,还不懂什么是死。她只知道母亲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却还在对她笑。
  
  母亲说:“云儿,你要好好的。”
  
  她点头,说“好”。
  
  母亲又说:“云儿,你要像这梅花。风刀霜剑,都摧不折你的脊梁。”
  
  她又点头,说“好”。
  
  母亲看着她,笑着,慢慢闭上了眼。
  
  她那时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跪了很久很久。
  
  直到父亲来抱她,她才终于哭出来。
  
  如今父亲也走了。
  
  也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忽然明白,父亲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长大了。为父放心了。”
  
  她长大了。
  
  从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到如今二十二岁父亲离世。
  
  十四年。
  
  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藏刀,学会了在密室里杀人,学会了在暴雨中替一株树培土。
  
  学会了在谢府门外,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一夜未眠地等她。
  
  学会了收下他送的每一件东西,放在贴胸的暗袋。
  
  学会了与仇人之子,并肩站在码头边,看那片他躲了一夜的芦苇。
  
  她长大了。
  
  可她还是想父亲再多留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
  
  九月二十四,出殡。
  
  天刚蒙蒙亮,谢府便忙碌起来。抬棺的杠夫、送葬的族人、吹打的鼓乐、撒纸钱的仆役,各色人等来来往往,脚步声杂沓,白幔飘动,纸钱如雪。
  
  谢停云一身重孝,走在灵柩之后。
  
  谢允执走在她身侧,同样一身重孝。
  
  两人身后,是谢家族人、姻亲故旧、门生故吏,黑压压一片,蜿蜒如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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