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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第2/2页)

"三郎来了,我们鄠县就有主心骨了。"
  
  他知道裴勣说的是客套话,但客套话也要接。
  
  "裴兄客气,以后一起做事。"
  
  然后是柳崇礼,柳崇礼年纪轻一些,三十出头,是个书生出身。
  
  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手底下有三十来人,都是周围村子里的青壮。
  
  柳崇礼问他:"三郎打算怎么做。"
  
  他说:"先把人聚起来。怎么做,听渊兄的。"
  
  柳崇礼点头。
  
  这两个人好说。
  
  何潘仁那一关最难。
  
  何潘仁住在鄠县西南的一座山寨里,寨子比史万宝的大得多。四面有栅栏,栅栏上插着削尖的竹子,进门的路上有三道暗哨。
  
  第一次去,史万宝陪着他。
  
  何潘仁在寨子里的一间石屋里见他,石屋里摆着一张虎皮椅子。
  
  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没起来。
  
  何潘仁是个胡人,四十岁左右,块头大,胡子很长,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说话带着胡音,有些字咬得不准。
  
  "你就是李三郎。"
  
  "是。"
  
  "听说你不会打仗。"
  
  "是,不会。"
  
  "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请兄长出山。"
  
  "出山做什么。"
  
  "反隋。"
  
  何潘仁笑了,笑声很大,石屋的墙壁把笑声弹回来,嗡嗡的。
  
  "反隋?我何潘仁在山里待得好好的,吃得饱,睡得暖,我反隋干什么。"
  
  "为天下。"
  
  "天下?这天下大了去了,关我屁事。"
  
  他没接。
  
  何潘仁把两条胡子辫子往后一甩,身子往椅背上靠。
  
  "李三郎,我不跟你绕弯,来谈,那就得摆出谈的架势,我有人,你有什么?能拿什么来换。"
  
  他想了一会儿。
  
  "……官。"
  
  "什么官。"
  
  "我现在给不了你,但我能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我堂兄进长安那一日,你就是关中的将军。"
  
  何潘仁盯着他。
  
  "李三郎。"
  
  "嗯?"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乱世的誓言,还不如那刮屎的厕筹。"
  
  他没答。
  
  何潘仁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何潘仁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得微微仰头。
  
  何潘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看着像个老实人。"
  
  "老实人说话,我只信一半。"
  
  "够了。"他说
  
  何潘仁疑惑:"够什么。"
  
  "够我用了。"他微微颔首。
  
  何潘仁又笑了,这一次没那么大声。
  
  "你这看着像个老实人,说出来的话可不像。"
  
  那天晚上何潘仁请他喝酒。
  
  胡人的酒烈,用羊皮囊装的,倒出来颜色浑。
  
  他喝了。
  
  第一杯下去,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
  
  第二杯下去,胃里烧起来了。
  
  第三杯下去,差点吐出来。
  
  强忍着。
  
  何潘仁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了,脸色一点没变,拍了拍他的肩。
  
  "李三郎。"
  
  "嗯?"他没坐稳,身子一晃。
  
  "我跟你。"
  
  "谢何兄。"
  
  "不谢。"
  
  "为什么。"
  
  何潘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呢?"何潘仁搓了搓他那两条胡子辫子。"我也说不上来。”
  
  “看你那个样子,觉得行。"
  
  “可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骗人只骗一半,我赌的就是没骗人的那一半。”
  
  “也有可能因为你是李家人,陇西李家,够了,之前我还想着宇文家来人,没想到李家先来了。”
  
  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那一夜他喝多了,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睡到半夜,有人来给他盖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郑婉。
  
  醒了才发现是何潘仁手下一个老兵。
  
  老兵看他醒了,把被子拉了拉,出去了。
  
  他躺着,看着帐顶。
  
  帐顶是茅草编的,乱糟糟的,透着外面的月光。
  
  不像长安家里,长安家里的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
  
  水面有荷叶。
  
  荷叶下有鱼。
  
  那个帐顶他看过一夜。
  
  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
  
  和郑婉之间隔着半尺。
  
  现在和郑婉之间隔着……
  
  隔着多远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郑婉那边现在如何,还好不好。
  
  翻了个身。
  
  不想了。
  
  又过了一个月。
  
  平阳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穿着男装,腰里别一柄短刀。
  
  是平阳手底下的家将,姓白。
  
  小娘子骑马来的,带了五个人,押着十车粮食。
  
  到了营地,翻身下马,利落。
  
  "哪位是李三郎。"
  
  他从棚子里出来。
  
  "我是。"
  
  小娘子单膝跪下。
  
  "奴家白虎儿,拜见叔父。"
  
  "起来。"
  
  白虎儿站起来,把一封信递给他。
  
  "平阳小姐给您的。"
  
  他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
  
  "三郎叔父:诸营之间已走通大半,秋日可起。望叔父保重。"
  
  落款是秀宁。
  
  整封信都不是平阳自己的手笔,身边人代写的。
  
  但秀宁两个字是平阳自己添的。
  
  他认得平阳的字,平阳的字比堂兄写得好。
  
  "你叫什么。"
  
  "白虎儿。"
  
  "姓白??"
  
  "无姓,白虎儿是小姐赐的名。"
  
  "几岁??"
  
  "十六。"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十六岁,一个人带五个人,押十车粮食,穿过整个鄠县的山区。
  
  "叔父。"白虎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
  
  "小姐说,长安等您喝庆功酒。"
  
  他没说话。
  
  把脸转过去。
  
  转过去看营地外的山坡。
  
  山坡上有几只野羊在吃草,草是初秋的草,开始发黄了。
  
  风吹过来。
  
  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擦。
  
  过了一会儿,转回来。
  
  "白虎儿。"
  
  "粮食先入库,你今夜在我营里歇,明日一早回去。"
  
  "带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
  
  "就说……,叔父也等着长安喝庆功酒,望事成。"
  
  "是。"
  
  白虎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事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
  
  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
  
  营地的人都睡了,几堆篝火没灭,远远地看,像地上开着几朵红色的花。
  
  抬头。
  
  长安城里的星少,灯多,楼多,墙多,什么都挡着。
  
  这里的星密,一抬头,满天都是。
  
  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看了很久。
  
  想回棚子睡,一想着白虎儿在屋里,摇着头朝着个空置的茅草屋走去。
  
  睡前,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郑婉给他备的那包炒米。
  
  这会儿袋子已经空了。
  
  把空袋子捏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嗅,布袋上还有一点炒米的焦香味。
  
  捏了一会儿。
  
  塞回布袋。
  
  睡了。
  
  七月。
  
  攻鄠县城。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上战场。
  
  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仗。
  
  何潘仁的两千人是主攻,史万宝的一百人接应,裴勣、柳崇礼各带人守在两翼。
  
  他在中军,骑在一匹马上。
  
  何潘仁临出发前对他说:"李三郎,你在中军,别动,若是败了,你带着人能跑。"
  
  "为什么不让我上前?"他问。
  
  何潘仁眯着眼。
  
  "你是咱们队伍里唯一的李家人,不能死。”
  
  “你死了,这面旗就没了,人就散了。"
  
  他没再问。
  
  战开始了。
  
  他在马背上。
  
  前面什么都看不清,烟,尘,叫喊声,很多人在喊,但又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中军有一个老兵在他身边。
  
  这个老兵是史万宝拨给他的,叫王甲,五十多岁了。
  
  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脸上一道疤,从左腮到嘴角,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王甲骑马骑在他旁边。
  
  "郎君。"
  
  "别看。"
  
  "看了心里乱。"
  
  他没听。
  
  睁着眼看着。
  
  看见一个人从城墙上掉下来,掉在城墙根底下,像个口袋,落地就不动了。
  
  看见一面旗帜倒了,又被人扶起来,扶起来的人的手上有血,没一会,旗又倒了。
  
  整整看了两个多时辰,眼睛酸了。
  
  王甲又说:"郎君,真别看。"
  
  他这次听了。
  
  把脸转开。
  
  转向旁边的山,山上有树,树叶还是绿的。
  
  这次,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声音变了。
  
  不是叫喊了,是欢呼。
  
  "破了!"
  
  "破城了!"
  
  回头,城门已经开了,何潘仁的人往里面冲,王甲松了口气。
  
  "郎君,赢了。"
  
  "进城吗?"
  
  他催马,看着身边人兴奋的目光,点了点头,往城门走。
  
  进城之后,城里的街上很乱,还没死的在地上爬,一群野狗在抢食。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马儿被人拥蹙着往县衙走。
  
  县衙的大门是开的,门上的铜钉掉了两颗。
  
  县令死在正堂的台阶上,身子朝下趴着,脖子上一道横口子,后背还有一柄刀。
  
  正堂里没人。
  
  他停了一会儿,走进去,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绕到后面。
  
  后面道门,推开门,有个小院。
  
  院子不大,一口井,一棵枣树。
  
  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枣。
  
  王甲跟了进来。
  
  "郎君。"
  
  他回头,停了一下,听到外面还有嘶喊声,犹豫片刻,小声道:"让大家先别杀人了。"
  
  王甲一愣,摇头。
  
  "郎君,已经杀红了眼,收不住。"
  
  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青枣,看了一会,有只还没南飞的雏鸟,也许是刚孵化,也许是被落下了,叽叽喳喳叫着。
  
  “我一个人待一会。”
  
  王甲犹豫一下,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
  
  后院的墙角放着一坛酒,是县令藏在地窖里的。被搜出来,扔在那里,没人管。
  
  起身,把坛子搬过来,揭开泥封,随手从地上捡起个破瓷碗。
  
  酒不算好,粗酿,但烈。
  
  一碗下去,咳了几声。
  
  第二碗。
  
  第三碗。
  
  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王甲回来了。
  
  "郎君,大家都收手了,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
  
  "不用。"他摇了摇头,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
  
  王甲犹豫了一下。
  
  "郎君,您破了一座城了,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
  
  他没答。
  
  王甲退出去了。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
  
  天黑了,他还坐在枣树下,县衙里点了灯,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的地砖上。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岩洞里,牙齿打架。
  
  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
  
  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喝了一坛酒。
  
  也就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了,握缰绳磨出来的,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
  
  破鄠县后第三天。
  
  第一次杀人。
  
  是个隋朝的小官,鄠县的县丞,城破时逃了出去,被人追了回来,绑在县衙的院子里。
  
  何潘仁对他说:"三郎。这个人你来杀。"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为什么是我。"
  
  "你得杀一个。"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道:"杀了,以后大家才服你。"
  
  何潘仁没说下去,不用说下去。
  
  院子里站着史万宝、裴勣、柳崇礼、王甲、白虎儿,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个县丞跪在地上,四十多岁,胖,穿着官服,官服已经破了,上面有泥有血。
  
  县丞抬头看他。
  
  "大人……大人饶命。"
  
  他没说话。
  
  "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他抽出刀。
  
  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
  
  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但也不算什么好刀,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他还没去过并州。
  
  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长刀出鞘,他手有点抖。
  
  县丞喊出来了。
  
  "大人!大人!小人愿降!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
  
  他往前走了一步,转头看向何潘仁:“一定要杀?”
  
  何潘仁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叹息一声,举刀。
  
  县丞闭上眼,身子在抖。
  
  他停了一下。
  
  刀举在半空。
  
  院子里很安静。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刀落。
  
  不够深。
  
  县丞倒下去,叫声变了调。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五刀的时候。
  
  院子里没了动静。
  
  靴子上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手一软,刀落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何潘仁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郎。"
  
  "行了。"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
  
  站住。
  
  王甲跟过来。
  
  "郎君。"
  
  "要不要扶您回屋。"
  
  他摇了摇头。
  
  "不用。"
  
  "自己能走。"
  
  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放开柱子,走回屋。
  
  那一夜他睡不着。
  
  子时,出了门。
  
  夜里凉。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也睡不着的。
  
  他没过去。
  
  抬头。
  
  天上的星很亮。
  
  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
  
  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
  
  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
  
  都一样。
  
  或者说,星都一样,看的人不一样了。
  
  在空地上站着,站到天亮。
  
  八月,太原的消息到了,李渊已经攻下霍邑,正在向南。
  
  九月,李渊围攻河东。
  
  十一月,李渊渡黄河。
  
  何潘仁,史万宝,裴勣,柳崇礼和他,加在一起,一万三千人。
  
  从鄠县出发,北上接应。
  
  行军路上他骑马。
  
  王甲在他身边。
  
  王甲教他行军的规矩。
  
  教他怎么坐马,腰别挺太直,太直了颠几个时辰就废了。
  
  行军骑马和在城里骑马不一样,行军骑马讲的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城里骑马要好看,要威风。
  
  教他怎么吃干粮,一次别吃太多,吃多了犯困。
  
  教他怎么辨别马的状况,马耳朵往后贴的时候别靠近,那是要踢人。
  
  教他怎么看士兵的脸色。
  
  "郎君,士兵的脸要是青的,是冷。"
  
  "要是白的,是怕。"
  
  "要是红的,是要哭,这时候可能旁人一句话,就憋不住了。"
  
  他疑惑:"红的为什么要哭。"
  
  "人哭之前,脸先红。"王甲笑了笑。
  
  他记下了。
  
  行军第三天,他们和平阳的军队会师,那时平阳已经聚了七万人,号称娘子军。
  
  平阳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甲,脸晒黑了,比他上次在长安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他下马。
  
  平阳走过来。
  
  "三叔,许久未见,平阳都快记不住您长什么样了。"
  
  "许久未见,秀宁。"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不习惯叫她平阳,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字。
  
  "三叔走的这条路,不容易。"平阳笑了笑,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你走的更不容易。"他回了一礼。
  
  平阳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嘴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很深:"三叔,我们都不容易。"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拍有点重,他没退。
  
  "三叔。"
  
  "我阿耶在等我们。"
  
  "走吧。"
  
  "走。"
  
  他重新上马。
  
  军队继续北上。
  
  风很大。
  
  风里有沙,沙落在他眼里,眼睛酸了,但没流泪。
  
  这辈子他没流过泪,一次都没有。
  
  十四岁那年射死麻雀,醒来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确定那算不算。
  
  转眼,大唐立了。
  
  武德元年,十一月。
  
  李渊进长安的那天,他在城外十里等着。
  
  天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甲是何潘仁的人匀出来的,大了一号,肩甲往下坠,压得锁骨疼。
  
  王甲在他身边,手搭在刀柄上,朝着北面的官道一直看。
  
  远处有尘。
  
  先是薄薄一线,贴着地皮,慢慢涨起来。
  
  然后是旗。
  
  旗很多,各种颜色的旗,前面的旗小,后面的旗大。
  
  最大的那一面他看不清上头的字,但他知道写的什么。
  
  "来了。"王甲说。
  
  他没答。
  
  骑兵先到,前锋是柴绍的人,柴绍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看见他,在马上举了一下手,挥了挥。
  
  他也举了一下。
  
  然后是步卒,一队一队的,走得整齐,脚步声闷沉沉地压在土路上。
  
  他在路边站着,队伍从他身前过,看着那些士兵的脸。有些脸他认识,鄠县那一战跟过来的。
  
  有些脸不认识,从太原跟着过来的。
  
  所有的脸上都有灰,有汗,有一种赶了几千里路之后才会有的木然。
  
  中军到了。
  
  他看见了李渊。
  
  李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袍子,腰上束着金带。
  
  李渊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中间是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
  
  李渊翻身下马。
  
  他也下马。
  
  李渊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
  
  上次见面是在长安。
  
  那个夜里,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那时候李渊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鬓角白了一片。
  
  李渊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一把把他搂住了。
  
  他没动。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甲片硌着。
  
  李渊的手拍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三郎,辛苦了。"
  
  李渊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他一遍。
  
  "瘦了,看着壮实了不少。"
  
  "这脸怎么晒成这样。"
  
  他答:"在山里待的。"
  
  李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到了眼睛底下的皱纹里。
  
  "走,攻城。"
  
  他翻身上马,跟在李渊后面。
  
  队伍继续往前。
  
  长安城的城墙在视线里一点一点长大。
  
  守军没怎么防守就放弃了。
  
  只是放弃之前,一轮箭雨不偏不倚的射了过来。
  
  对准的正是李渊。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阿娘的话。
  
  那一刻他怕了吗?怕了,也没怕,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身边的李渊。
  
  噗……噗……噗……
  
  一连三箭扎入了后背,不深,可一动就疼。
  
  这一轮箭雨过后,长安放弃了抵抗,城门大开。
  
  “神通!”李渊手有些抖,伸手扶着他,血流了一地。
  
  他不知道前线赢了,以为会就这么死去,死在回长安的前夕。
  
  “堂兄,快走。”
  
  “堂兄,帮我带句话给郑婉。”
  
  “堂兄……”
  
  话没说完,晕了过去。
  
  晕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醒了,这会儿被绑在马背上,正在进入长安。
  
  门洞里站着迎接的人,穿着各色衣裳。
  
  有些跪着,有些站着,有些在哭。
  
  过了门洞。
  
  马蹄踩在城里的青砖上,声音不一样了。
  
  山里的路是土路,蹄声是闷的。
  
  城里的砖路,蹄声是脆的,嗒嗒嗒,一声一声,很清楚。
  
  先去了太极殿,跟着李渊,把伤势处理了一遍之后,又被扶到了太极殿。
  
  殿很大,他以前没进来过。
  
  柱子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地砖是黑的,大家都说这砖叫金砖,可一点金色都看不见,倒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他强撑着站在殿上,看着李渊走上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他以前在画上看过,隋炀帝坐过的。
  
  现在他堂兄坐上去了。
  
  李渊坐下的那一刻,殿里所有人跪了。
  
  他停了一瞬,不是很想跪,后背又传来嘶啦啦的疼,可大家都跪了,他站着不好,也跪了。
  
  膝盖磕在黑砖上,硬,凉。
  
  磕完头起来,他不声不响挪到人群后面,找了根柱子靠着。
  
  有人在宣读什么,封赏,谁封什么官,谁领什么爵。
  
  念到他的时候,他听见了淮安王三个字。
  
  王。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李寿,字神通,陇西李氏,李虎之孙,李渊堂弟。
  
  淮安王。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虎口有疤,指甲缝里还有鄠县山里的泥,也可能是长安城外的泥。
  
  这双手杀过人,翻过墙,埋过蛐蛐,握过郑婉的手。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是个王了。
  
  散了之后,他一个人从太极殿出来。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住。
  
  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亮了灯。
  
  从台阶上往下看,宫墙外的坊市里有灯火,零零星星的,比他记忆中少。
  
  以前长安的灯多,楼多,人多。
  
  现在经了一场乱,灯少了。
  
  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冬天的风,从城北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打了个寒噤。
  
  回身,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王甲在那里等他。
  
  "郎君。"
  
  "回家吗。"
  
  “新王府已经收拾好了,老宅子那边也收拾出来了,王妃在老宅子那边。”
  
  他停了一下。
  
  "不急,我想走走。"
  
  从宫城出来,经过朱雀大街。
  
  大街上没什么人,路边只有几家铺子亮着灯,转角处,一家卖饼的,灶上还冒着烟。
  
  经过西市,西市的门关了,门口有两个守卫打着瞌睡。
  
  走到自家那条巷子的巷口,站住了。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自家大门,三十来步。
  
  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现在站在巷口,脚迈不出去。
  
  一旁有个酒肆,有个茶馆,看那样子,像是夫妻二人,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空着的。
  
  想了想,坐在靠街的位置,招呼了一下。
  
  “客官需要什么?”
  
  掌柜的凑了上来。
  
  “你叫什么?”他问。
  
  “树老三。”掌柜的答。
  
  他歪着头:“新开的?原来怎么没见过?”
  
  树老三点了点头,汗巾随意搭在肩上:“上个月刚开,客官原来是长安人?”
  
  他指了指巷子:“就住在里面,姓树?”
  
  树老三笑了笑:“爹娘死的早,里正让我认了个大柳树当父,家中排行老三,就叫树老三了。”
  
  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挂着个招牌,上书苍梧清,又回头看了看,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擦拭着桌子。
  
  “这是酒馆还是茶馆?”
  
  “酒馆在这,茶馆在隔壁,那姑娘叫阿玥。”树老三顺着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你夫人?”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
  
  树老三脸一下红了:“还……还不是……”
  
  “留壶茶,留壶酒,天黑之前我来取。”他说完,站起身朝着巷子内走了去。
  
  站在门口,恍若隔世,离开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
  
  那日,他从书房出来,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的门口,郑婉的房门关着,他抬手,没敲,转身走了。
  
  门轴响了一声。
  
  那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了。
  
  如今已然过了两年。
  
  王甲站在他身后。
  
  "郎君。"
  
  "进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了。
  
  大门没关。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郑婉管家管得细,天黑了就关门。
  
  现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进了门。
  
  前厅的灯没点。
  
  穿过前厅,往内院走,中庭那棵石榴树还在。
  
  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黑瘦的,在夜色里像一把倒插着的扫帚。
  
  树底下的土鼓起来几个包。
  
  那是他埋金银的地方,还在,没动过。
  
  内院的门开着。
  
  井在院子中间,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水渍。
  
  井边蹲着一个人。
  
  郑婉。
  
  她在洗衣服。
  
  一只木盆搁在井台边,盆里泡着衣服,她弯着腰,两只手在盆里搓。
  
  走到院子里,脚步声在砖地上响了一下。
  
  郑婉听见了,直起腰,转过身。
  
  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止。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白发比那年冬天多了。
  
  围裙是旧的,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指泡得发白。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一只木盆,一口井。
  
  她手里那件衣服掉了。
  
  掉进盆里,水溅出来,溅在她的脚面上。
  
  她没去捞。
  
  也没动。
  
  就站着看。
  
  他也站着看。
  
  过了多久,说不清。
  
  后面有脚步声,小的、碎的、乱的。
  
  孩子们从东厢跑出来了。
  
  李道彦跑在最前头,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跑到他面前,停住。
  
  "你是?耶耶?"
  
  "嗯。"
  
  后面是李孝察,十岁。
  
  从后面追上来,撞在李道彦背上,两个人差点摔倒。
  
  再后面是李孝同,八岁,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最后面,李孝慈没出来。
  
  他往东厢门口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李孝慈六岁了。
  
  两年不见,他走的时候孩子才四岁。
  
  孩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身子藏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他蹲下,朝着门边招了招手。
  
  "孝慈。"
  
  孩子不动。
  
  "是耶耶。"李道彦也招了招手:“小弟,是耶耶回来了,快来啊。”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缩到门后面去了,只剩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郑婉走到东厢门口,弯腰,把孩子从门后面抱出来。
  
  "孝慈,这是你耶耶。"
  
  孩子把脸埋在郑婉的脖子里,不看他。
  
  他站在那里,苦笑一声。
  
  六岁的孩子,不认得他了。
  
  这两年里孩子学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害怕过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在鄠县山里蹲着听自己牙齿打架的时候,这个孩子可能正在喊耶耶。
  
  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头发软。
  
  孩子动了一下,把脸从郑婉脖子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
  
  他把手收回来。
  
  那一夜他没在卧房睡。
  
  去了祠堂。
  
  跪在牌位前。
  
  从入夜跪到四更天。
  
  膝盖跪得发麻,腿麻了背上就不疼了。
  
  祖父的牌位,阿耶的牌位,阿娘的牌位。
  
  三块木头,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这两年做的事,这三块木头看不见。
  
  杀过人,翻过墙,穿过死人的衣服,在县衙后院喝了一坛酒,在夜里站到天亮看星星。
  
  这些事,这三块木头不知道。
  
  郑婉不知道。
  
  孩子们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他自己和王甲,还有那些死在鄠县城墙底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祠堂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郑婉在中庭的石桌旁边站着,石桌上搁了一碗粥,粥上面的热气已经很淡了。
  
  "饿了吧。"
  
  "嗯。"
  
  他端起碗,喝了。
  
  粥是稠的。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枣煮烂了,甜丝丝的。
  
  他想起鄠县山里喝的溪水。水里有泥。
  
  一碗粥喝完,把碗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郑婉答:“那会儿听说长安已经没人了,陛……”
  
  “先皇南下了,宇文家的人也南下了,郑家是娘家,住了一年多,不适合再叨扰,我就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嗯。"他抬手,又放下:"这两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郑婉淡淡一笑。
  
  "孩子们都好吗。"他问。
  
  她答:"都好,道彦长高了,孝慈会背好多诗了。"
  
  "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身子动了动,小手在桌下紧攥着衣摆:"郎君。"
  
  "嗯?"他眉头一挑。
  
  许久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起身,转身,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你回来就好。”
  
  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腰弯着,肩窄,步子小。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到拐角处消失了,桌下紧攥的手,松开了,叹了口气。
  
  转过头,看了一眼石榴树。
  
  树还是那棵树。
  
  枝丫间有一只鸟窝,空的,冬天天冷,鸟走了,来年又会飞回来。
  
  武德二年,春。
  
  李渊的诏令送到家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教李道彦射箭。
  
  道彦的箭法不好,十箭能中两三箭,比他当年好一点,也好不了太多。
  
  送诏令的内官姓刘,矮个子,声音尖。
  
  站在前厅等了一刻钟,他才从后院出来。
  
  "淮安王。"
  
  "嗯?"
  
  "陛下有旨,命淮安王为山东道安抚大使,讨伐宇文化及。"
  
  他接了诏。
  
  内官走了。
  
  他站在前厅,把诏令看了两遍。
  
  宇文化及,弑君之人,杀了隋炀帝,带着残部从江都一路往北窜,占了魏县。
  
  朝廷要他去打。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加在一起,就一个鄠县,还是何潘仁打的。
  
  把诏令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出了前厅。
  
  郑婉在内院,手里在绕线团,线团是灰色的,绕线的动作没停。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嗯。"她应了一声,低着头,线团绕了一圈又一圈,许久之后,她开口:"去哪。"
  
  "山东。"他答。
  
  她问:"多久回来。"
  
  "不知道。"他摇摇头。
  
  她手里的线团绕完了,放在笸箩里,又拿了一团新的,继续绕,只是这团线,绕的更紧实了些。
  
  "郑婉。"
  
  "嗯?"
  
  "这次……我是主帅……"
  
  她绕线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接着绕。
  
  许久之后,笸箩里的线团都绕完了,她抬头,他的身影已经不见。
  
  出征那天早上。
  
  天没亮。
  
  他在前院穿甲。
  
  甲是新的,朝廷发的,合身,不像鄠县那件晃晃荡荡。
  
  他系甲带的时候,手有一点僵,早上冷,手指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没系好。
  
  郑婉走过来。
  
  没说话。
  
  伸手,把他的手拨开,给他系。
  
  甲带穿过铜扣,拉紧。她的手指头细,做惯了针线活,系扣子比他快。
  
  系到一半。
  
  她的手停了。
  
  停在甲带的铜扣上,手指头按着那个扣子,没动。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
  
  过了几息,她把扣子系上了,拉了拉,确认紧了。
  
  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不重。
  
  "早点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一双手环在了他腰间。
  
  “郎君。”
  
  “嗯。”
  
  “早点回来。”
  
  她又说了一遍,额头贴在他后背上。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感觉背后又被拍了拍。
  
  “去吧,早点回来。”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点了点头,朝前走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郑婉站在院子里。
  
  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
  
  她站在树底下,围裙还系着,手垂在身侧。
  
  家里已经有了不少下人,可她还是喜欢什么都自己做。
  
  回头,走了。
  
  魏县。
  
  大胜。
  
  宇文化及的军队在魏县被击溃,残部往东逃,逃进了聊城。
  
  庆功宴上他喝多了。
  
  帐篷里点着四盏油灯,油灯的光在帐壁上晃。
  
  部将们围着他,端着酒碗,一碗一碗地敬。
  
  史万宝喝得脸红,嗓子粗了一号。
  
  "王爷!乘胜追击!宇文化及已是丧家之犬,一鼓可破!"
  
  他端着酒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
  
  "不急。"
  
  "王爷!!"
  
  "不急。"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酒晃出来一点,沿着碗沿淌下去。
  
  他知道应该急,所有人都在说应该急,趁宇文化及立足未稳,一口气打到聊城,活捉这个弑君之人。
  
  他为什么不急,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赢了,赢了就不想动了,赢了就想坐一坐。
  
  坐在这里,让人叫他王爷,让人给他倒酒,让他感觉自己是个人物。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愿意细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聊城。
  
  围了十二天。
  
  宇文化及的使者来了三次。
  
  第一次,使者跪在帐外一个时辰,他没见。
  
  第二次,使者跪了两个时辰。他见了。
  
  使者是个文官,五十多岁,膝盖底下的土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淮安王,我家主公愿降。"
  
  "条件。"
  
  "保全性命。"
  
  他没答。
  
  使者的额头上有汗。
  
  "淮安王……我家主公说,城中金帛、器物,全部献上。"
  
  他还是没答。
  
  使者走了。
  
  第三次,使者带了一份单子,单子上写着城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金,银,铜,绢,帛。
  
  还有女人,聊城的所有女人,以及他宇文化及的所有女眷。
  
  他看了那份单子,看了很久。
  
  他要什么?
  
  金银?他不缺,李家占了长安,更不缺金银。
  
  绢帛?大军有朝廷供给。
  
  女人?他有郑婉。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攻下聊城。
  
  他要亲手把城门打开,骑马进去,站在城头上,让所有人看见他。
  
  不是何潘仁打的,不是史万宝打的。
  
  是他,李寿,李神通,亲手打下来的。
  
  这念头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从鄠县那个县衙后院开始的,他坐在枣树下喝了一坛酒,那坛酒是县令的。
  
  可能更早,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开始的。
  
  他烧掉李渊的信,用拨火棍把灰搅碎,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一个选择。
  
  选完了就停不下来了。
  
  他把单子扔在桌上。
  
  "不受。"
  
  部将们互相看了一眼。
  
  史万宝上前一步。
  
  "王爷,受降不丢人。"
  
  他拿起桌上一只橘子。
  
  用指甲掐进橘皮,橘皮的汁溅出来,溅到他的袖口上。一小点。
  
  "我要破城。"
  
  "王爷!!"
  
  "我说了,破城。"
  
  他把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酸。
  
  咽下去。
  
  史万宝退到一边,没再说话。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头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剥,橘子瓤上那些白色的丝他没撕干净,就那么连着吃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
  
  受降是对的,史万宝说得对,所有人说得都对。
  
  受了降,宇文化及就完了,这一仗就结了。
  
  他可以带着人回长安,回家,回到石榴树底下。
  
  他不肯。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一事无成,淮安王是因为他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
  
  他不甘,可能是不甘,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辈子头一回赢了,赢了一个大的,他放不下,这是他的聊城,他要自己拿。
  
  十六天后。
  
  瞭望兵跑进帐里的时候,他正在喝水。
  
  "报!西南方向发现大队兵马!打的是夏王旗号!"
  
  把水囊放下,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多少人。"
  
  "旗帜绵延数里,估摸着……不下五万。"
  
  他没说话。
  
  帐里的人都在看他。
  
  窦建德。
  
  河北的窦建德。
  
  他知道这个人,听说过很多次,农民出身,杀了宇文化及的手下之后自立为王,手底下几十万人。
  
  他手里有多少?加上鄠县带过来的,加上朝廷给的,一共不到两万。
  
  两万对五万。
  
  他没打过这种仗。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拔营。往黎阳方向撤。"
  
  "王爷!"史万宝急了。"现在撤,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都得撤。"
  
  那一夜拔营走得急。
  
  辎重扔了一半,帐篷拆了一半,还有一半来不及拆,就那么丢在原地。
  
  他骑在马上,马跑起来之后风很大,风灌进甲缝里,冷。
  
  王甲在他旁边。
  
  "郎君。"
  
  "怪我没多劝您一下。"
  
  "当初该受降的。"
  
  他没答。
  
  马跑得快,蹄声乱。
  
  怪谁?只能怪他自己。
  
  史万宝说受降,他不听。
  
  使者跪了三次,他不受。
  
  他要破城。要亲手打下来。
  
  打了十六天,没打下来。
  
  窦建德来了。
  
  这就是报应。
  
  不,不是报应,是蠢。
  
  他李寿,李神通就是一个蠢人。
  
  从聊城到黎阳,跑了三天。
  
  第一天还有建制,斥候在前,前军在中,后军断后。
  
  第二天建制就散了,窦建德的追兵咬在后面。后军被截了一半。
  
  第三天到黎阳的时候,两万人只剩七八千。
  
  黎阳城不大,他把剩下的人塞进去,关了城门。
  
  城墙不高,壕沟不深,粮食够吃半个月。
  
  窦建德的大军把黎阳围了。
  
  围得像一只铁桶。
  
  城墙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人。篝火连成一片,夜里看着像一条亮着的河。
  
  他站在城头上看了一夜。
  
  王甲守在他身后。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我李神通是不是个蠢人?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觉得自己会打仗?"
  
  “都安排好的,我搞砸了,李虎的孙子,陛下的堂弟,所有人都把我的轨迹安排好了,我非要擅作主张,果然我就是个废物。”
  
  王甲听到了,没接话,没敢接话。
  
  他转身,从城头上走下来。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踩空了,踉跄了一下,王甲伸手扶住他。
  
  他站稳了。
  
  "……行了,放手吧。"
  
  王甲松手。
  
  黎阳守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城破。
  
  破得很快,窦建德从东门和南门同时攻,城墙上的守兵不够,两头顾不过来。
  
  史万宝带着一百多人从西门突出去了。
  
  他没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来不及了。
  
  破城的时候他在北城,北城没被攻,但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知道完了。
  
  他把刀鞘从腰间解下来。
  
  横刀,史万宝给他换的那把,跟了他快三年了。
  
  把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上有血锈,是聊城之前砍人留的,没擦干净。
  
  看完,把刀插回鞘里,放在地上。
  
  坐下来。
  
  下着小雨。
  
  雨不大,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冷还是凉。
  
  巷子里有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
  
  他坐着。
  
  脚步声到了跟前。
  
  几个窦建德的兵围上来,手里都有刀。
  
  一个兵把绳子扔过来。
  
  绳子落在他膝盖上,粗麻绳,绳头散着,麻丝扎在手背上有些刺。
  
  他自己拿起绳子。
  
  低头,把绳子绕到手腕上,绕了两圈。
  
  那个兵一愣。
  
  旁边的人动手了。把绳子从他手里接过去,在手腕上拧了两道,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进肉里,不疼。
  
  手腕上的皮粗了,这两年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
  
  站起来。
  
  左边站着一个人。
  
  徐世勣。
  
  徐世勣是李密的旧部,降唐之后被安排在黎阳一带,也被抓了。
  
  徐世勣也绑着,手腕上的绳子和他的一样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右边也有人。
  
  一个穿着文士袍子的中年人,袍子湿了,贴在身上。
  
  魏征。
  
  魏征是被窦建德从李密那里截来的。
  
  魏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眼睛看着前方,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流。他没擦。
  
  身后还有人。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同安公主,他的堂姐,李渊的姐姐,远嫁到这一带来的,也被抓了。
  
  是被他连累的,他领兵来山东,同安公主身为李家人,被窦建德扣了。
  
  堂姐这辈子没嫁过好人家,命苦,现在更苦了。
  
  他想回头看她。
  
  想了想,没回头。
  
  看了又怎样。
  
  看了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说声对不起就能不被俘吗?
  
  队伍走了。
  
  被押着走,雨一直下。
  
  走在泥路上,鞋底粘着泥,每一步都要用力拔。
  
  走了不知道多久,被推进一座军营。
  
  营门上挂着夏字旗。
  
  雨湿了旗,旗贴在旗杆上。
  
  窦建德设宴。
  
  在中军大帐里,帐很大,能坐百来人。
  
  帐顶挂着铁灯架,灯架上插了十几支蜡,蜡光照在帐壁上,影子晃。
  
  窦建德坐在上首。
  
  四十多岁,脸方,皮肤黑,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缝里有泥。
  
  是个种过地的人。
  
  种地的人做了王。
  
  窦建德看着他,笑了一下。
  
  "淮安王,久仰大名。"
  
  他端起酒杯,手是稳的。
  
  "夏王,久仰大名。"
  
  "喝酒喝酒。"窦建德指了指杯子。
  
  他喝了,酒是浊酒,不算好,不算坏。
  
  喝完一杯,窦建德又倒了一杯。
  
  "再喝。"
  
  他又喝了。
  
  窦建德把酒壶放下。
  
  "淮安王好酒量。"
  
  他咽了口唾沫,笑了。
  
  "在长安,喝得更多。"
  
  窦建德看他一笑,愣了。
  
  "长安的酒好吗。"
  
  "好。"
  
  "比我这河北的好吗。"
  
  "好。"
  
  窦建德这下不笑了,点了一下头。
  
  "长安好,酒好,人也好,可淮安王怎么就到了我这河北呢。"
  
  “我是个粗人,可我也听过一句话,不请自来不是客。”
  
  他没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走棋走岔了而已。"
  
  窦建德看着他。
  
  "听说了,若我是淮安王,聊城那一手,不该拒降。"
  
  "拒了就收不回来了,三次,若我是淮安王,金银粮食女人都有了,我不会拒。"
  
  他点点头,错了就错了,别人说也无妨:"嗯,所以我现在是败将。"
  
  窦建德又愣了一下,笑问道:“不知淮安王不受降,是怎么想的?”
  
  “因为本王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不想当个只会靠着李家余茵的废物。”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对着窦建德说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窦建德又倒了一杯,这次是给自己倒的。
  
  "淮安王倒是个实在人。"
  
  他没接话。
  
  "实在人我喜欢,在我这里,不会亏待你。"
  
  "不过,淮安王回不了长安了。”
  
  "至少暂时回不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也封你个闲散官职当当。"
  
  他把酒杯放下,没接话。
  
  那一夜他被关进一间帐篷。
  
  帐篷不大,一张草席,一条毯子,帐口有人看守。
  
  他躺在草席上。
  
  毯子薄,底下的地湿,潮气从下面往上渗,渗到背上,冰凉。
  
  帐外面有人说话,河北口音,听不太真切。
  
  隔了几顶帐篷,有念书声。
  
  侧耳听。
  
  是魏征的声音,魏征在念诗经。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声音不大,隔着帐壁听,有些含混。
  
  他听着。
  
  听了一会儿。
  
  又换了一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
  
  郑婉在做什么?
  
  在灯下做针线?
  
  灯是油灯,光不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着腰。
  
  每一次回家都见到的画面。
  
  这辈子看过多少次了,从成婚那年到现在,十八年了。
  
  每次回去她都在。
  
  这一次他回不去了。
  
  帐篷外面的雨还在下。
  
  魏征的念书声停了。
  
  安静了。
  
  只有雨声。
  
  他没睡着。
  
  在窦建德营中待了多久,他后来记不清了。
  
  大概是一个多月。也可能是两个月三个月。
  
  每天的日子差不多,早上醒来,帐里的光线从帐壁上方的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帐口有人换岗,铁器碰撞声。
  
  有人送饭,偶尔有肉。
  
  他吃,不管什么都吃。
  
  饭后无事,他在帐篷里坐着。
  
  或者被允许出来走一走,在看守的范围内,走几十步。
  
  帐篷旁边有一棵树,什么树他不认识,不高,叶子小。
  
  树上有一只鸟窝,春天了,有鸟。
  
  不过只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鸟,灰色的,叫声短促。
  
  看着那只鸟飞出去,飞回来,飞出去,飞回来,看了很多天。
  
  有一天,徐世勣被带到他帐篷旁边。
  
  徐世勣也关在附近,隔了三顶帐篷。
  
  看守允许他们说几句话。
  
  两人站在帐篷外面,中间隔着一个木桩子。
  
  徐世勣比他年轻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人,脸上有灰,精神倒还好。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
  
  "想家吗。"
  
  他没答。
  
  徐世勣也没追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帐外面是河北的春天,远处有麦田,麦苗绿油油的。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新泥的味道。
  
  "徐郎。"
  
  "嗯?"
  
  "你觉得窦建德这个人怎么样。"
  
  徐世勣想了想。
  
  "不是坏人。"
  
  "但不是能成事的人。"
  
  "心太软,对降将太好,对手下太宽,这样的人守成可以,开天下不行。"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我会回长安的。"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怎么回。"
  
  "我不知道。"
  
  "能回去了再说。"
  
  看守过来催了,两人各自回帐。
  
  他掀开帐帘进去。
  
  在帐篷里坐下来。
  
  不知道怎么回,但他知道自己会回去。
  
  郑婉在等他,孩子们在等他,石榴树在等他。
  
  他得回去。
  
  脱身那天,没有惊心动魄。
  
  窦建德手下有一个看守帐篷的小校,姓马,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着一点笑,那种年轻人的、还没被世道磨掉的、傻乎乎的笑。
  
  马小校每天给他送饭。
  
  送了一个多月的饭。
  
  有一天送饭的时候,马小校多看了他一眼。
  
  "王爷,您是长安人吧,长安啥样,俺还没去过哩。"
  
  他想了想,双手画了个圈:"大,很大!"
  
  "比洛口大吗。"
  
  "比洛口大。"
  
  "比邺城大吗。"
  
  "比邺城大。"
  
  马小校嗬了一声,蹲在帐口。
  
  "我没去过长安,我阿耶说长安的城墙能把天都挡住。"
  
  他端着饭碗,没说话。
  
  马小校又说。
  
  "我阿耶在种麦子之前,是个匠人,砌墙的,他说他这辈子最想砌一堵长安那样高的墙,听说长安的墙比长城的墙还高。"
  
  他又想了想,点头:"长城的墙高,长安的墙宽,你阿耶呢。"
  
  马小校回头:"死了,去年冬天冻死的。"
  
  他把饭碗放下。
  
  "……对不住。"
  
  "没啥,哪年不死人?冻死的饿死的都有,正常。"马小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爷先吃饭吧。"
  
  又过了几天。
  
  一天夜里。
  
  帐外面没什么动静,营地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
  
  马小校探进来半个脑袋。
  
  "王爷。"
  
  他睁开眼。
  
  "走吧。"
  
  他坐起来。
  
  "什么意思?"
  
  "辕门那边我跟兄弟说好了,您从北边走,出了营就往西。走二十里有一条官道,沿着官道一直走。"
  
  他看着马小校。
  
  帐里很暗,只有帐口的月光照进来一点,马小校的半张脸是亮的,嘴角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笑。
  
  "为什么?"
  
  马小校挠了挠后脑勺。
  
  "没为什么,我阿耶说过,好人遇了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我感觉你是好人,说了很多我都没见过的东西。"
  
  "你不怕窦建德追查?"
  
  "查就查吧。"
  
  "……"他犹豫了片刻。
  
  "王爷,快走吧,天亮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
  
  走到帐口。
  
  在马小校面前站住。
  
  "你叫什么。"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马小柱。"
  
  "马小柱?"
  
  "嗯。"
  
  "记住了。"
  
  他走出帐篷。
  
  夜风吹在脸上,凉。
  
  想了想,回头:“马小柱……”
  
  “你若是有机会去长安,去找我,找不到就说找李神通,会有人带你去找我的。”
  
  “王爷快走吧,我记住了。”
  
  走出营门,营门口有两个兵在打瞌睡,一个翻了个身,没醒。
  
  穿过营门。
  
  走到营外面的空地上。
  
  地上有露水,草湿了,鞋底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走。
  
  一直走。
  
  走到天蒙蒙亮,走了差不多二十里。
  
  腿软了。
  
  跪在一块田埂上。
  
  吐了一次。
  
  吐出来的是昨天的晚饭,粗粮,嚼碎了的。
  
  吐完了,趴在田埂上,脸贴着泥,泥是凉的,湿的,有一股子新翻过的土腥味。
  
  他又趴在地上了,上一次趴在地上,是鄠县山里那个岩洞外面,喝溪水,水里有泥。
  
  这一次,他趴在河北的田埂上,吐了一地。
  
  足足趴了一刻钟,才缓过来,从田埂上爬起来。
  
  往西走,继续走。
  
  回长安用了二十几天。
  
  路上没什么可说的,走,一直走。
  
  饿了就在路边的村子里讨一口饭,渴了就喝溪水。
  
  有些村子给饭,有些不给。
  
  不给就走。
  
  有些路好走,有些不好走。
  
  下雨就在树底下蹲一会儿。
  
  走到关中地界的时候,春天已经快过完了。
  
  他在路上看见了麦穗,麦穗还是青的,再过一个月就该黄了。
  
  他离家快一年了。
  
  去年春天走的,今年春末回来的。
  
  进长安那天是个晴天。
  
  城门口有守卫,守卫看了他的腰牌,放了行。
  
  腰牌是李渊给他的,淮安王的腰牌,在窦建德营里藏在靴底下,一直没丢。
  
  进城。
  
  没回家,先进宫。
  
  太极殿。
  
  李渊在殿里。
  
  看见他,李渊从座上站起来。
  
  "三郎。"
  
  他走上前。跪下。
  
  "臣……败了。"
  
  李渊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起来。"
  
  他没动。
  
  "三郎,站起来。"
  
  他抬起头。
  
  李渊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
  
  抓蛐蛐的那个堂兄。
  
  给他倒酒的那个堂兄。
  
  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的那个堂兄。
  
  那双眼睛没变。
  
  "不罚你。"
  
  "起来,赐酒。"
  
  内官端酒过来。
  
  他站起来,接过酒杯。
  
  酒是好酒,清酿,透亮。
  
  喝了一口。
  
  酒入喉,辣了一下。
  
  这个味道,和聊城的浊酒不一样。
  
  喝完,放下杯子。
  
  "谢陛下。"
  
  "嗯,回家歇歇吧,你记住了,败了不可怕,陇西李家人,不怕败,败了再站起来就是,陇西李家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臣告退。"
  
  他退出太极殿。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
  
  腿抖了一下。
  
  到了家门口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树老三的茶馆已经不见了,只剩阿玥小娘子一人在擦拭着桌子。
  
  他看了看巷子,有些不太敢进去,随意找了个靠街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是上次进长安那位置。
  
  “客官点些什么?”
  
  阿玥走了过来,看清了他的脸,连忙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王爷。”
  
  他挥了挥手:“树老三呢?”
  
  阿玥顿了顿,汗巾随意搭在肩上,端了一壶酒,放在他面前,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死了。”
  
  “死了?”他一愣。
  
  “参军,据说是冲锋的时候战死了,走之前他说若是回不来,这店面就给我了。”阿玥笑了笑:“许久没见王爷了。”
  
  “出征,刚回来。”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想了想,洒在地上,摸了摸兜,没钱。
  
  “下次出来一并结账。”
  
  说完,酒也没喝,起身,挪动着步子朝着巷子走去。
  
  推门。
  
  大门关着。
  
  这一次关着了。
  
  上一回他回来,门是虚掩的,这一回锁上了。
  
  拍门。
  
  门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我。"
  
  门房把门打开,看见他,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王……王爷……您回来了?!"
  
  "嗯。"
  
  他走进去。
  
  前厅没灯,中庭没灯,内院的灯亮着一盏。
  
  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灯下,做针线。
  
  又是这个画面。
  
  每次回来都是这个画面。
  
  他从鄠县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第一次进长安封王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从黎阳回来,还是这个画面。
  
  灯下,针线,弯着腰,只是那腰,比起之前更弯了。
  
  他站在门口。
  
  她听见了脚步声,抬头。
  
  看见他。
  
  一下子站了起来,抬腿,收腿。
  
  片刻,又坐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回来了。"
  
  "嗯。"
  
  灯芯爆了一粒火星。
  
  他走进去。
  
  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她坐在凳子上,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又瘦了,眼眶底下有青影,手指头上有针眼。
  
  他伸手。
  
  把她抱住了。
  
  这辈子头一次。
  
  成婚那一夜,中间隔着半尺。
  
  每一次他回家,她说睡吧,他说嗯。
  
  每一次她端粥,他喝,端汤,他喝,系甲带,他站着不动。
  
  他从来没抱过她。
  
  现在抱住了。
  
  她的肩膀很瘦。
  
  比他记忆中的瘦。
  
  骨头硌着他的手臂。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灯芯又爆了一粒火星。
  
  过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脖子,整个身躯微微抖了两下。
  
  片刻后,她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拍法和他出征前她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一样。
  
  不重。
  
  她拍完了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
  
  屋里只有灯芯的声音,偶尔一声。
  
  外面有风,风吹着石榴树的枝丫,枝丫上有新叶了。
  
  自那之后,他不出征了,堂兄叫了他几次,他都婉拒了,他就是个废物,空有李家名头的废物。
  
  当个招猫逗狗的废物,弄个马队,当个纨绔,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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