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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山门。
阿墨站在原地,看着那弟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腼腆笑容慢慢收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复杂的神色。那眼神,不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倒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沧桑的老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干净的手,又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玉衡殿,轻声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莹莹……我回来了。”
只是,这一声“回来”,听起来,却更像是一声叹息。
……
玉衡殿,掌门书房。
邱莹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苍白与平静。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长老站在下首,满脸凝重:“掌门,那人已经在山门外候着了。根据留影石传回的影像……确实,容貌与当年王珺祖师,一般无二。”
“气息呢?”邱莹莹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很奇怪。没有明显的魔气,也没有蓬莱一脉的传承灵力。修为……似乎只有筑基初期,而且波动不稳,像个刚入门不久的新手。”
筑基初期?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王珺当年可是化神期的大能,即便身受重伤,也不可能修为尽失到这种地步。更何况,三百年过去,就算转世重修,也不可能只有这点境界。
难道,真的只是长得像?
还是说……这具皮囊之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带他进来。”邱莹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那里,云雾缭绕,看不清来路,也望不到归途。
“是。”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自称阿墨的青年,在一名弟子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长衫,显得有些朴素,但在富丽堂皇的书房里,却奇异地并不显得突兀。
他走到邱莹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晚辈阿墨,见过玉衡掌门。”
邱莹莹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刻刀,一寸寸地刮过阿墨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的弧度……
一模一样。
这不是易容,也不是幻术。邱莹莹的“洞真之眼”能看穿世间绝大多数虚妄,但在阿墨这张脸上,她看不到任何人为的痕迹。这,就是一张天生的、与王珺一模一样的脸。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天星阵图会对他产生反应?为什么……他会叫“阿墨”?
“阿墨。”邱莹莹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本座为何召你前来?”
阿墨依旧保持着那个躬身的姿势,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惶恐:“晚辈愚钝,只知掌门召见,必有要事。若是有冒犯之处,晚辈愿领责罚。”
“冒犯?”邱莹莹冷笑一声,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阿墨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精纯到极致的灵力,直指阿墨的眉心。
“本座问你,你这张脸,究竟从何而来?”
阿墨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他抬起头,迎上邱莹莹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邱莹莹感到心悸的平静。
“掌门前辈,”他轻声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邃与悲哀,“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您信吗?”
邱莹莹的指尖,停在距离他眉心只有一寸的地方。那缕灵力,足以瞬间摧毁一个筑基修士的神魂。
她看着阿墨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谎言,没有伪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迷茫,和一丝……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就像……三百年前,那个满身是血,却还笑着揉她头发的青年。
“我不知道我是谁。”阿墨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邱莹莹的心上,“我只记得,我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就在山林里。我的记忆全是空白的,除了……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个名字……好像是……‘小师妹’?”
轰!
邱莹莹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猛地收回手指,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小师妹。
那是只有王珺才会叫的名字。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颤抖。
阿墨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前辈?我……我说错了吗?我脑子里总是有个声音在叫我……叫一个女孩子‘小师妹’。我还以为,是我前世欠了谁的债……”
他没有说完,因为邱莹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看着我!”邱莹莹的眼睛红了,像一头濒临疯狂的母兽,“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天星阵图?蓬莱?魔尊?王珺?这些名字,你有没有印象!”
阿墨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他看着邱莹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与希冀,内心深处,某个被层层封印的记忆角落,似乎被触动了。
他头痛欲裂,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漫天的雷劫,黑色的魔气,一只断臂,还有一个模糊的、对他微笑的影子……
“啊——”
他痛苦地抱住头,蹲了下去。
邱莹莹僵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阿墨”,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差点,又毁了一个人。
不管这个人是真是假,是敌是友,他现在,只是一个失去记忆、茫然无措的少年。
而她,却差点用三百年积累的恨意与执念,将他碾碎。
“来人!”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只是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这位阿墨道友,请到‘听雪轩’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为难他。”
“掌门,听雪轩乃是……”大长老忍不住开口。
“照做!”邱莹莹打断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阿墨一眼,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另外,传令下去,封锁山门。魔渊之事,暂缓。从现在起,玉衡门的首要任务,是查清这个‘阿墨’的来历。”
待所有人都退下,书房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人时,她才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听雪轩。
那是三百年前,王珺教她练剑时,偶尔会去歇脚的小院。那里种了几株梅树,冬日里,雪花落在梅花上,很好看。
她把他安排在那里,究竟是为什么?
是想离他近一点,还是想……再一次,亲手把他推开?
邱莹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自称阿墨的青年,或许就是她三百年噩梦的开始,也可能是……她这三百年,唯一的光。
……
听雪轩。
院子不大,却很干净。几株老梅树的枝桠光秃秃的,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阿墨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没喝。他怔怔地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脸,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是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鬼。
而且,她提到了“天星阵图”、“蓬莱”、“魔尊”……这些词,就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撬开他脑中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头痛欲裂,无数混乱的碎片在脑海中冲撞。他看到了血,看到了火,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雷光中转身,对他挥了挥手……
“别过来……危险……”
是谁在说?是谁在喊?
阿墨痛苦地按住太阳穴,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阿墨公子?您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玉衡门杂役服饰的小姑娘,端着一盘点心,站在门口,正担忧地看着他。
阿墨愣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没事,谢谢。”
小姑娘见他笑了,胆子也大了一些,走进来把点心放下,小声说:“掌门真人吩咐了,让我们好生照顾您。我叫小桃,是这听雪轩的洒扫弟子。这院子……平时没人住的,但今天一大早,掌门就让人收拾出来了,还特意嘱咐要摆上您喜欢的桂花糕。”
阿墨看着桌上那盘精致的桂花糕,心里莫名地一酸。
他喜欢桂花糕吗?他不记得了。
但他却想起,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总是给他带桂花糕。
那个人,是谁?
“小桃,”阿墨轻声问道,“你们掌门……她平时,也这么……喜怒无常吗?”
小桃吐了吐舌头,凑近些,压低声音说:“掌门真人向来严厉,但对我们这些下人倒是宽厚。只是……自从三百年前蓬莱一战后,她就变得特别爱来这听雪轩,有时候一个人对着梅花发呆,一坐就是一天。大家都说,掌门心里,藏着一个很深很深的秘密。”
三百年前。
蓬莱一战。
阿墨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和小桃的对话,并没有注意到,在听雪轩屋顶的一角,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屋檐的阴影里。
邱莹莹听着下面的对话,听着阿墨那声带着迷茫的询问,听着小桃口中“三百年前”的字眼,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发慌。
她看着那个坐在院子里、明明拥有那张脸、却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青年,心中的杀意与怜惜,疯狂与柔情,一次次地交锋,几乎要将她撕裂。
天快黑了。
最后一缕夕阳,将阿墨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邱莹莹终于动了。她悄无声息地跃下屋檐,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然后转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她必须去做一件事。
一件她谋划了三百年,却一直不敢去做的事。
既然天星阵图指向了归墟秘境,既然那个“阿墨”的出现与魔渊封印的松动如此巧合,那么,一切的谜底,或许都在那个三百年前消失的地方。
她要去归墟。
不是为了补天石,而是为了……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他是谁”,以及“我该恨他,还是该爱他”的答案。
夜色,彻底笼罩了玉衡山。
而在听雪轩的房间里,阿墨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的月亮,那轮和三百年前一样的月亮,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清泪。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忘了……一个约定。
一个,关于“回来”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