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生死两茫 (第2/2页)
他全身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的、如同铁锈与干涸血液混合而成的硬壳，看不清面容，也感觉不到任何生命气息，仿佛已经在这里跪了千万年，与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化作了另一块顽石。
但陆明轩的心脏，却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
因为，他从这具“跪尸”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意！
那不是针对任何具体目标的杀意，而是这“跪尸”本身，仿佛就是“杀戮”与“战死”这两个概念的凝结体！仅仅是远远看着，就让人血液冰凉，心神摇荡，仿佛有无数的金戈铁马、尸山血海、绝望哀嚎，顺着那无形的杀意，冲入脑海！
更让陆明轩头皮发麻的是，就在他目光落在这“跪尸”身上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声响，自那“跪尸”身上传来。
那低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头颅，竟然……缓缓地……抬了起来！
覆盖在面部的暗红色硬壳，如同风化的墙皮，簌簌落下，露出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那并非血肉，也非骷髅。而是一种如同被烈焰焚烧后又急速冷却、凝固了的、黑红相间的、布满狰狞裂纹的奇异物质构成的面容。五官扭曲，依稀能看出曾经属于人类的轮廓，但双眼的位置，只有两个深深的、燃烧着两点微弱却无比冰冷、如同万年玄冰中封冻的鬼火般的……幽绿光点！
幽绿的光点，瞬间锁定了陆明轩。
嗡——！
一股比之前强烈了十倍、百倍的恐怖杀意，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广场！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冰冷，如同严冬！陆明轩只觉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体内刚刚恢复的灵力疯狂震荡，几乎要失控溃散！背靠断墙的邱尚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可怕的杀意，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紧蹙，嘴角溢出一缕新的血丝。
“擅闯……禁地……者……死……”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金属摩擦、又仿佛从九幽地府最深处传来的声音，一字一顿，自那“跪尸”……或者说，这尊复苏的“杀意傀儡”口中，缓缓吐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冻结时空的威严与……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
它动了。
拄地的长剑（那剑也覆盖着同样的暗红硬壳，剑身布满了缺口与裂纹）被缓缓提起。伴随着“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仿佛锈死了万年的齿轮重新转动的声响，那单膝跪地的身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站了起来。
每站起一分，其身上散发出的杀意与威压，便暴涨一截！当其完全站直时，那股恐怖的威压，已然达到了让陆明轩几乎喘不过气、连握剑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的程度！
筑基后期？不！假丹？甚至……金丹？！这具傀儡生前，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死后仅凭一缕不灭的战意与杀意，化为傀儡，竟还有如此威势！
逃！必须立刻逃！陆明轩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这尊杀神，绝无半分胜算！甚至，可能连一招都接不下！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逃，想去带上邱尚广的刹那——
那杀意傀儡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简单地，抬起了手中的残剑，朝着陆明轩……隔空，轻轻一划。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微到几乎看不见、却散发着最纯粹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细线，如同切开了空间，无视了距离，瞬间出现在陆明轩身前！
快！无法形容的快！更带着一股锁定神魂、避无可避的恐怖意志！
陆明轩亡魂大冒，生死关头，《天枢剑诀》被催发到极致，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光，施展出防御绝技“北斗壁”！
“铛——！！！”
暗红细线斩在星光剑壁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剑壁剧烈震颤，星光瞬间黯淡大半，表面出现无数细密裂痕！陆明轩如遭重锤，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数十丈外，砸碎了一片残垣，长剑脱手飞出，不知落在何处。
仅仅一击！他最强的防御剑技，几乎被瞬间击溃！自身更是遭受重创，五脏移位，经脉欲裂，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而那杀意傀儡，一击之后，似乎并未满意。它那双幽绿的鬼火眼眸，冰冷地扫了一眼重伤倒地的陆明轩，然后……缓缓地，转向了另一边，靠在断墙下、依旧昏迷、却因方才杀意冲击而再次呕血的……邱尚广。
“蝼蚁……打扰……长眠……皆……该死……”
它再次抬起了残剑。这一次，剑尖所指，正是气息微弱、毫无反抗之力的邱尚广！
“不——！！”陆明轩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嘶吼。他想冲过去，想阻止，但身体如同散架，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剑芒，即将落下。
邱尚广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锁定自身的、冰冷到极致的死亡气息，在昏迷中，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眉头紧锁到了极点，仿佛在经历着什么可怕的梦魇。他体表，那三种力量的光泽，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冲突，皮肤下的裂纹，隐隐有再次崩裂的迹象。
就在那杀意傀儡的剑芒即将脱手，陆明轩绝望闭眼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邱尚广，体内深处，那缕融合了慧闻罗汉执念、沉寂了许久的淡金色佛力，仿佛受到了某种最极致的“死亡”与“杀戮”意志的刺激，竟然……自行、疯狂地……燃烧、爆发开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守护，而是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反击与咆哮！
璀璨到刺目的淡金色佛光，猛然自邱尚广全身每一个毛孔迸射而出！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尊顶天立地、悲愤庄严的罗汉虚影，手持断裂的降魔宝杵，仰天发出无声的怒吼！罗汉虚影与邱尚广的身体，在佛光中仿佛重合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同样古老、浩瀚、充满了“封镇”、“净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悲悯与大决绝的恐怖意志，混合着邱尚广自身那宁折不弯的冰心剑意，以及那一丝源自血煞、此刻却被佛光强行裹挟、炼化的暴戾之气，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三道力量，在这生死绝境、外部恐怖杀意的极致压迫下，竟然不再彼此冲突，而是被那燃烧的佛力与罗汉虚影强行统合、熔炼，化作了一道前所未有、无法形容其色泽与形态的、仿佛能开天辟地、又能净化一切的……奇异洪流，迎着那斩落的毁灭剑芒，逆冲而上！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碰撞，在邱尚广身前数尺的虚空中爆发！
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纯白与暗红交织、吞噬一切的光！空间仿佛都被撕裂、扭曲！恐怖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杀意傀儡、陆明轩、以及周围的一切之上！
杀意傀儡斩出的暗红剑芒，在那奇异洪流的冲击下，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解！连带着它手中那柄残剑，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上的暗红硬壳寸寸碎裂！它那高大的身躯，更是如遭雷击，猛地一震，向后踉跄退出数步，每退一步，都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身上覆盖的硬壳也簌簌掉落更多。
而邱尚广，在爆发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击后，体表佛光瞬间熄灭，罗汉虚影消散。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混合着淡金、冰蓝、暗红三色的奇异血液，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软软地倒了下去，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体表的裂纹，再次扩大，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但他，终究是挡住了那必杀的一剑！以自身为炉，以生死为引，强行融合了三股力量，爆发出了超越自身极限、也超越了那杀意傀儡预料的一击！
废墟，重归死寂。
只有那依旧缓缓飘落的尘埃，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狂暴混乱到极点的能量余波，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刹那。
杀意傀儡站稳身形，幽绿的鬼火眼眸，死死盯着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邱尚广，又看了看远处重伤倒地、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陆明轩。它似乎在“思考”，在“判断”。
良久，它缓缓地，将手中已然出现更多裂纹的残剑，重新插回了身前的地面。
然后，它再次转身，面向那座残破的黑色石殿，缓缓地……重新单膝跪了下去。低垂下头颅，恢复了最初那如同亘古不变的跪姿。
只是，它身上散发的杀意，似乎……减弱了一丝？那幽绿的鬼火眼眸，也仿佛黯淡了些许。
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它这无尽岁月中，最后残存的一点“活性”与“敌意”。
又或者……是邱尚广那融合了三力、蕴含着佛门悲愿与封镇真意的一击，触动了它某种早已湮灭的、属于“生”前的……记忆或执念？
无人知晓。
废墟，再次被绝对的死寂笼罩。
只有那永不停止的秘境“天光”，冷冷地照耀着跪地的杀神，照耀着重伤濒死的邱尚广，照耀着挣扎求生的陆明轩，也照耀着这片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充满了杀戮与悲怆的……古战场。
生死，两茫。
前路，依旧……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