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清晨的粥 (第2/2页)
视线有些模糊,但足够她看清床边站立的人。
林见深。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蓝白色校服,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冷杉,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她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清晨从窗帘缝隙透入的、过于明亮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而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也让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愈发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关切,没有探询,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探望病人”该有的暖意。他只是那样平静地、无波无澜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
而在她床边的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色的、普通的食品塑料袋。袋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个透明的塑料餐盒。餐盒是崭新的,很普通的那种一次性餐盒。透过餐盒透明的盖子,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盛着的,是几乎满满一盒的、冒着极其微弱热气的白粥。粥煮得很稀,米粒几乎完全化开,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近乎透明的米汤色,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配菜,甚至连最常见的葱花或油星都没有,纯粹得近乎寡淡。
白粥。
叶挽秋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盒白粥上,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护士刚刚才说过,可以喝点白粥……而他,就带来了。
是巧合吗?还是……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视线从粥上移开,重新投向林见深。嘴唇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你……怎么……”
“顺路。”林见深在她开口询问之前,已经给出了回答。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了那盒白粥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重新移回她脸上,补充了一句,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护士说,可以吃这个。”
顺路。又是顺路。
叶挽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笑,又想哭。顺路?从他那偏僻破旧的出租屋,顺路到这家医院,还“顺路”买了一盒白粥,然后“顺路”送到她的病房?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顺路”?
可是,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叶挽秋那些涌到嘴边的质问、疑惑、甚至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他看起来……是认真的。在他那套诡异的逻辑里,或许这真的只是“顺路”,只是“听到护士说可以吃这个”,所以“带来”。没有更多含义,没有情感牵连,甚至可能没有“探病”这个概念,只是完成一项“得知信息-执行动作”的流程。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力,和更深的不安。
“谢……谢谢。”最终,她只能嘶哑地、干巴巴地挤出这两个字。除了道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质问他昨晚的行为?质问他那句“不重要”?质问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在经历了昨晚的一切,在他背着她走过深夜的街道,在他沉默地敷毛巾、喂水、稳住她的手,又在她母亲和医生到来后平静离开,现在又“顺路”带来一盒白粥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连质问的立场和勇气,都找不到了。
林见深对于她的道谢,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点头或摇头,仿佛那两个字只是空气,不值得他做出任何反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观察她气色的恢复情况,又像是在评估这盒白粥是否“有用”。然后,他微微侧身,似乎是准备离开。
“等等!”叶挽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脱口而出。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林见深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她,目光平静,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叶挽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问他为什么来?他已经回答了“顺路”。问他昨晚的事?她不敢,也不知从何问起。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更是一个她不敢触及的禁忌领域。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苍白而无力的:“我……我妈等会儿就回来……”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叶挽秋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害怕母亲回来撞见林见深,害怕母亲那审视的、充满疑虑的目光,害怕母亲会说出什么让彼此都难堪的话,也害怕……林见深那平静到诡异的反应,会进一步刺激到本就惊疑不定的母亲。
林见深看着她,似乎在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略显慌乱和苍白的脸,扫过她无意识攥紧被单的手,然后,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然后,没有任何告别,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或动作,他转过身,脚步平稳地朝着病房门口走去,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干脆利落。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林见深走了。如同他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时也一样干脆。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有床头柜上那盒还残留着微弱余温的、纯净到寡淡的白粥,证明着他刚才确实来过,并且留下了一样东西。
叶挽秋怔怔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缓缓将目光移回到那盒白粥上。塑料餐盒是冰凉的,但里面粥的热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出极其淡薄的白雾,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纯粹的白粥。没有任何点缀,没有任何味道,只有米和水最本真的融合。像他这个人一样,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也……没有任何温度。
可偏偏是这样一盒粥,在她经历了酒吧的浑浊、呕吐的酸腐、消毒水的刺鼻、药物的苦涩之后,在她胃里空空、喉咙干痛、身心俱疲的此刻,静静地放在那里,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热气和米香。
它像一个无声的答案,又像一个更大的谜题。
叶挽秋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餐盒外壳。那一点真实的、微弱的暖意,透过塑料,传递到她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与昨夜额头上那不断更换的、冰凉的毛巾,手腕上那稳定而微凉的触碰,如出一辙。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行动。精确的,高效的,甚至可以说是“恰当”的行动。
他到底是谁?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做这些?
没有答案。只有一盒沉默的、温热的、纯粹的白粥,静静地放在床头,散发着最简单的食物香气,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和冰冷仪器的病房里,构成一个微小而突兀的、温暖的、却更令人困惑的存在。
叶挽秋收回手,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胃里空荡荡的烧灼感似乎更加明显了,而那白粥的香气,也似乎变得更加诱人。可她却没有丝毫胃口,只有满腔的、无法排解的迷茫,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寡淡温热的、近乎荒谬的依赖。
门外走廊里,似乎传来了母亲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叶挽秋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