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梦呓与名字 (第1/2页)
药物的作用与身心的极度疲惫,如同两股沉重而温和的潮水,将叶挽秋的意识拖入一片混沌的、光影交错的深海。高烧引发的滚烫感在药力作用下逐渐退去,化作附着在皮肤上的一层粘腻虚汗,和骨髓深处泛起的、挥之不去的酸软。母亲的守候,那温暖的手掌和轻柔的低语,如同深海中的灯塔,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让她在沉浮不定中,不至于彻底迷失在冰冷与黑暗中。
然而,睡眠并非平静的港湾。那些被强行压制、被泪水冲刷、被母亲怀抱暂时安抚的恐惧、屈辱、困惑,在意识最为松懈的睡梦中,找到了肆虐的通道。它们化作无数破碎而狰狞的片段,在记忆的深海中翻腾、扭曲、重组,交织成一幕幕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梦魇。
有时,是那间熟悉的、堆满书籍和试卷的书房。空气凝滞,父母失望而冰冷的脸如同冰冷的石膏像,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她张着嘴,想要解释,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林见深就站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清晰地说:“不重要。”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书房里反复回荡,震得她耳膜生疼,心脏紧缩。她想冲他喊,想质问他为什么,可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父母的脸在“不重要”的回声中,渐渐模糊、溶解,化作两滩冰冷的水渍。
画面陡然切换。迷离闪烁的灯光,扭曲晃动的人影,震耳欲聋的音乐,浑浊甜腻的空气。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出诱人而危险的光泽。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和更深的眩晕……然后,是那张令人作呕的、泛着油光的脸,带着淫·邪的笑,越靠越近,浓重的烟酒气和令人窒息的气息喷在脸上。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皮肤的战栗感,混合着无法挣脱的恐惧和灭顶的羞耻……她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
就在那手指即将触及她脸颊的瞬间,画面猛地定格,如同卡顿的老旧影片。紧接着,是清脆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不是从梦境中,而是从灵魂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真实感。男人扭曲痛苦的脸,凄厉无声的惨嚎,如同慢镜头般播放。然后,绿色的啤酒瓶,带着呼啸的风声,从斜刺里飞来,直取她的后脑。恐惧在瞬间攫住了心脏,她甚至能感觉到后脑勺即将被击中的、冰冷的预兆……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一只手,骨节分明,干净得过分,如同凭空出现,轻描淡写地、甚至带着一丝随意地,拍在了飞来的酒瓶上。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奇异的“噗”声。然后,酒瓶在空中诡异地、无声地炸开,玻璃碎片混合着金黄的酒液,如同被冻结的、残酷的烟花,在晦暗的光线下迸射、飞溅,倒卷向袭击者那张惊恐扭曲的脸,瞬间模糊了面容,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猩红的色块……
“不……不要……”
破碎的、嘶哑的呓语,从叶挽秋干裂的唇间逸出,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的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散乱的鬓发。搁在被子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粗糙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在薄被下微微颤抖,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
趴在床边浅眠的苏文瑛立刻被惊醒。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睛里还带着血丝和未散的睡意,目光第一时间急切地投向女儿。看到叶挽秋苍白脸上痛苦的神色,听到那破碎的、充满恐惧的梦呇,苏文瑛的心瞬间揪紧,连忙伸手,轻轻抚上女儿滚烫汗湿的额头,低声呼唤:“挽秋?挽秋?醒醒,妈妈在这儿,不怕,是做噩梦了……”
叶挽秋没有醒来。她深陷在梦魇的泥沼中,无法挣脱。
画面再次跳跃。冰冷的夜风,颠簸的视野,宽阔而稳实的脊背,干净清冽如同雨雪松针的气息。是林见深背着她,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路灯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她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背部肌肉轻微的起伏,能听到他平稳得几乎没有变化的呼吸。可抬头看去,背着她的人的侧脸,却是一片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平静,空茫,深不见底,在昏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冷……好冷……”她又在梦中呓语,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在抵御那梦中的寒意。
苏文瑛连忙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用毛巾轻柔地擦拭她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涩。女儿到底梦见了什么?是酒吧里可怕的遭遇吗?那个林见深……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真的只是“路过”那么简单吗?
没等苏文瑛细想,叶挽秋的梦呇又起,这一次,声音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掺杂了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她含糊地呢喃,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不重要……你说不重要……”
苏文瑛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不重要?什么不重要?是林见深说的?他对女儿说了什么?
紧接着,叶挽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梦中与人争执,又像是在徒劳地奔跑。“……别走……别丢下我……”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慌,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苏文瑛的心猛地一沉。别走?别丢下?女儿在让谁别走?是那个林见深吗?在那种情况下,他对挽秋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为什么挽秋在梦中会流露出这样的无助和……依赖?
不,不可能。苏文瑛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挽秋一向乖巧懂事,眼光也高,怎么会对那个看起来就古怪冷漠的转学生产生依赖?这一定是噩梦,是惊吓过度后的胡话。
然而,叶挽秋接下来的梦呇,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了苏文瑛的心里。
似乎是梦境的场景又变了。不再是酒吧的喧嚣,不再是深夜的街道,而是变成了一片虚无的、只有惨白光线的空间,像是医院的走廊,又像是别的什么地方。叶挽秋独自站在那片虚无中,茫然四顾,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背影,清瘦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朝着光线的尽头,头也不回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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