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家庭医生 (第2/2页)
“林同学,”苏文瑛转向林见深,语气竭力维持着礼貌,但那份审视和隐隐的怒意却难以完全掩盖,“谢谢你送挽秋来医院。不过,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挽秋怎么会和你在一起?还弄成这个样子?”
她的话,将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林见深。
徐医生也推了推眼镜,带着探究看向这个沉默的少年。他行医多年,阅人无数,眼前这个少年却给他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过分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情境下。面对家长(尤其还是叶家这样的家庭)的质问,没有半点紧张或局促,眼神空茫得仿佛没有焦点,却又似乎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叶挽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着林见深,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会怎么说?说出酒吧的事?说出那个恶心的男人?说出他折断人手腕、拍碎酒瓶的诡异手段?不……绝不能!母亲知道了会疯掉的!叶家知道了……她不敢想象后果!可是,林见深会顾忌这些吗?他那套“重要吗?”“不重要”的逻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见深微微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文瑛脸上,仿佛只是在确认提问者的身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分。
“路过。”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她喝多了,不舒服,在路边。送到医院。”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解释,甚至没有提及他自己的任何作用,仿佛他只是恰好路过,顺手捡了个需要送医的“物品”。
苏文瑛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如此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敷衍的回答。“路过?在哪里路过?酒吧门口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信和质疑,“挽秋怎么会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还喝多了?林同学,我希望你说实话!”
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母亲果然不信。林见深这种回答,只会让疑心更重。
林见深却似乎并未感受到叶母话语中的质疑和压迫感,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用同样平板的语调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叶挽秋苍白的脸:“她可能,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苏文瑛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连日来的担忧、焦虑,对女儿不听话“学坏”的失望和愤怒,以及对这个古怪少年的不信任,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心情不好就可以一个人半夜跑去酒吧买醉?就可以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林同学,我不知道你和挽秋是什么关系,但作为一个学生,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在外游荡,还喝得烂醉如泥被送到医院,这像话吗?!你作为她的同学,看到她这样,不应该第一时间通知家长吗?为什么拖到现在才……”
“妈!”叶挽秋再也忍不住,用尽力气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恳求,“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要去的……”她不能让母亲再追问下去,不能让林见深再说出更多。虽然林见深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漠,甚至可能引发母亲更大的怒火,但至少,他没有说出酒吧里那不堪的一幕,没有暴露他那非人的一面。这或许……已经是他某种形式的“配合”?
苏文瑛被打断,看向女儿,见她急得脸色更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一时语塞。
徐明远适时地开口,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打断了这紧张的气氛:“叶太太,挽秋现在需要休息,情绪不宜激动。既然人已经送到医院,得到了及时治疗,其他的事情,可以等她情况稳定了再慢慢问清楚。”他看向林见深,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位同学,谢谢你及时送医。很晚了,你也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这话既是解围,也是逐客。徐明远看得出来,这个叫林见深的少年在这里,非但无助于叶挽秋的病情稳定,反而会让叶母情绪更加激动,对病人不利。
林见深闻言,目光平静地转向徐明远,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再看叶挽秋或叶母一眼,他转过身,脚步平稳地朝着病房门口走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现在任务结束,可以离开了。
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沉默的剪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没有一丝留恋,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病房里,只剩下叶挽秋虚弱的喘息,苏文瑛压抑的抽泣,以及徐明远收拾医疗箱的细微声响。
叶挽秋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又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林见深就这么走了,干脆利落,没有告别,没有交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他“路过”时顺手处理的、有点麻烦的“物品”,现在“物品”的“所有者”来了,他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可为什么……心里会涌起一丝……失落?
不,不是失落。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冰冷的、被抛回现实的无措。
徐明远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又温和地嘱咐了叶挽秋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对苏文瑛说:“叶太太,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让挽秋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看看。”
苏文瑛勉强点了点头,向徐医生道了谢。徐明远提着医疗箱,也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弥漫开来。
苏文瑛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苍白憔悴、闭着眼睛却依旧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手背上清晰的针眼和淤青,看着她身上宽大不合身的病号服,满肚子的责备、质问、怒火,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和眼眶里再次涌上的泪水。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女儿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和心疼。
“挽秋……”苏文瑛的声音带着哽咽,“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林见深……他有没有对你……”
叶挽秋紧紧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她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酒吧里肮脏的一幕,林见深非人的手段,母亲焦急愤怒的脸,林见深平静离开的背影……所有的一切,如同破碎的镜子,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折射出光怪陆离、令人绝望的画面。
而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手指短暂触碰的触感,和那不断被更换的、冰凉的毛巾带来的、矛盾而短暂的安抚。
家庭医生的到来,带来了专业的治疗和母亲的关切,也将她从那个由林见深的平静和医院的冰冷构成的、奇异而短暂的空间里,拉回了现实。可这个现实,似乎比她逃离的那个,更加让她无所适从,更加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