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渊 (第1/2页)

第一百一十二章 噬渊
　　
　　黑暗，是粘稠的，如同墨汁，如同沥青，缓慢而坚定地淹没废墟的每一寸沟壑，吞噬琉璃墙壁最后的反光，抹去灰白毒烬蜿蜒的纹路。那沉重的心跳与宏大的嗡鸣，是这片“死亡”坟场唯一的脉搏，伴随着亿万亡魂的低语诅咒，构成一曲单调、冰冷、无可违逆的毁灭挽歌。
　　
　　临峤关的废墟，正被这黑暗的潮水，无声地消化、重写、化为“虚无”本身的一部分。
　　
　　在靠近那道笔直通道的、巨大的、不规则的凹陷区域，这消化与重写，遇到了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但似乎又有些不同的、阻碍、或者说，是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节点。
　　
　　王老五残破的身体，躺在冰冷的、覆盖着薄薄灰烬的琉璃质地面上，如同一块被随意丢弃、即将彻底腐烂的、炭。但此刻，这“炭”却在燃烧，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
　　
　　皮肤下，暗红色的光芒与微弱的暗金色光点疯狂交织、冲突，如同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又彼此纠缠不清的、毒蛇，在他残破的躯体与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撕咬、冲撞、渗透。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无形的、手，在强行扭曲、拉长、拼接、重塑。内脏如同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在剧痛中破裂、粘合、又再次破裂，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暗红色光芒的侵蚀加深，以及暗金色光点那微弱却顽强的抵抗、中和、与某种……奇异的引导？
　　
　　他那只完好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早已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倒映着头顶那片翻滚着暗红漆黑冰蓝色、如同垂死巨兽内脏般的混沌天幕。但他并非全无意识，只是那意识，早已破碎成了亿万片，每一片都承载着不同的、疯狂的、扭曲的景象与信息碎片，如同被卷入了一个无穷无尽、混乱颠倒的噩梦漩涡。
　　
　　他“看”到崩塌的冰川，冰川下是无数哭泣的、穿着破碎黑甲的士兵亡魂，他们的泪水汇成暗红色的血河，流向一个庞大扭曲的、由粘稠黑泥与污血构成的、巨大心脏。“看”到断裂的剑，剑身上倒映着一双冰冷的、暗金色的眼睛，那眼睛高踞于无尽光芒与阴影之上，漠然俯瞰着一切。“看”到破碎的玉，玉的碎片化作冰蓝色的、凛冽的光，斩开无尽的黑暗，却最终被黑暗吞噬，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不甘的、回响。“看”到染血的黑袍，黑袍下是一个佝偻的、背着什么的、浴血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纯粹的黑暗，消失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这些景象与信息碎片，来自北方那恐怖存在的侵蚀，也来自那点暗金色光粒中蕴含的、混乱古老的信息洪流。它们在王老五破碎的意识中冲撞、融合、扭曲，试图重新拼凑出一个“认知”，一个“存在”，一个属于“新”的王老五的、或者说，是“新”的、被两股力量共同塑造的、某种存在的、认知基础。
　　
　　“呃……嗬……嗬……”喉管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漏气般的嘶声。残破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更多冰冷粘稠、充满毁灭宿命感的空气，也吸入那黑暗潮水弥漫而来的、更加纯粹的、抹除一切存在的意志。这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从外部淹没他，而体内那两股冲突的力量，则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从内部撕扯、扭曲、重塑着他。
　　
　　黑暗潮水，已经蔓延到了这片凹陷区域的边缘。
　　
　　如同有生命的、粘稠的墨汁，缓缓流淌，吞噬所过之处的一切。琉璃质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消融、汽化，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边缘处那些巨大的、布满裂痕、渗出暗红与漆黑物质的冰晶残骸，在被黑暗潮水触碰的瞬间，如同遇到了热刀的黄油，迅速软化、流淌、被同化，成为黑暗潮水的一部分，颜色变得更加深沉、污浊。
　　
　　黑暗潮水前进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从容”，仿佛在品味、在消化、在将这片废墟的一切，都细细碾磨、吸收，转化为自身存在与蔓延的养分。它散发出的冰冷、粘稠、充满毁灭宿命感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沉重，如同实质的、充满恶意的、水流，缓缓浸入凹陷区域的每一寸空间，朝着中心那个正在痛苦抽搐、身体发生诡异变化的渺小存在，包裹而去。
　　
　　近了，更近了。
　　
　　黑暗潮水的“前沿”，如同无数细小的、粘稠的、黑色触手，已经爬上了凹陷区域中心那片相对平坦的地面，距离王老五那只焦黑、布满裂纹、指甲外翻的手，只有不到三尺。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痛苦、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从每一寸被扭曲重塑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嘶鸣，猛地从王老五那残破的胸膛中爆发出来！
　　
　　伴随着这声嘶鸣，他那具如同焦炭般、却在暗红与暗金色光芒交织冲突下不断抽搐扭曲的身体，猛地、剧烈地、弓了起来！
　　
　　不是主动的动作，更像是体内两股力量冲撞到极致、身体承受达到极限后，一种本能的、剧烈的、痉挛。
　　
　　他那只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限！眼白部分瞬间被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血丝爬满，而瞳孔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暗金色的、光，如同风中的烛火，猛地、亮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体内！
　　
　　皮肤下那疯狂流转、冲突的暗红色与暗金色光芒，在这一刻，似乎达到了某种奇异的、短暂的、平衡，或者说，是某种更加诡异、更加痛苦的、融合！
　　
　　他胸膛正中，那焦炭般的皮肤猛然裂开一道口子！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粘稠的、暗红色与暗金色交织的、光芒，如同受伤的凶兽，猛地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却又被他身体周围那粘稠沉重、充满毁灭意志的黑暗气息，死死压制、束缚在他体表三尺之内，形成一团扭曲的、蠕动的、光与暗、红与金交织的、茧！
　　
　　这“茧”出现的刹那，周围那缓缓蔓延而来的黑暗潮水，似乎顿了一下。
　　
　　并非停止，而是一种……疑惑？辨认？犹豫？
　　
　　那黑暗潮水，是“祂”意志的延伸，是“毁灭”与“虚无”的具现，本能地排斥、吞噬、抹除一切“非我”的、有“存在”属性的东西。眼前这个渺小的、残破的、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存在，体内却同时存在着两种让它感到“陌生”甚至“抵触”的、力量属性。
　　
　　一种是“祂”自身侵蚀、同化的力量（暗红色），虽然微弱，但本质同源。另一种，却是某种它从未接触过的、更加古老、更加混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高在上的、甚至有些“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意志残留（暗金色）。
　　
　　这两种力量，正在这个渺小的载体中，以一种痛苦、扭曲、不稳定的方式，冲突、融合。这让黑暗潮水那简单直接的、抹除一切的意志，出现了一丝本能的、极其微小的、迟滞。就如同一个人伸出脚，要去踩死一只蚂蚁，却发现这只蚂蚁身上，同时沾着一点自己的血，和一点来自某种强大、未知、甚至可能是“同等级”存在的、气味。虽然微不足道，但依然会引发一瞬间的本能停顿与审视。
　　
　　而就在黑暗潮水这极其微小的、本能的停顿间隙——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冰层破裂的声响，从王老五弓起的身体内部传来。
　　
　　不是骨骼断裂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壳”，或者“枷锁”，破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更加剧烈、更加混乱、更加狂暴的、能量波动，猛地从他体内那团光暗红金交织的“茧”中，爆发出来！
　　
　　这股能量波动，混杂着北方那恐怖存在的侵蚀力量（暗红），混杂着那点暗金色光粒带来的古老混乱信息与保护（暗金），混杂着王老五自身残存的、微弱到极点的、属于“人”的求生意志与痛苦，甚至……还混杂了一丝这片废墟本身、无数湮灭生命残留的、绝望、怨念、与死亡气息。
　　
　　数种性质迥异、彼此冲突、甚至互相湮灭的力量，在王老五这具残破不堪、濒临崩溃的躯壳内，被强行挤压、冲撞、以一种极其不稳定、极其痛苦、随时可能彻底爆炸的方式，暂时性地、糅合在了一起！
　　
　　“嗬……啊——！！！”
　　
　　王老五猛地昂起头颅，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中那点暗金色的光芒疯狂闪烁，与爬满眼白的暗红血丝交织，显得诡异而狰狞。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痛苦、疯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更古老、更混乱本能的、嘶吼！
　　
　　随着这声嘶吼，他体表那团光暗红金交织的“茧”，猛地、向内、坍缩！
　　
　　不是消散，而是以一种更加狂暴、更加凝聚的方式，坍缩回他的体内，涌入他胸膛那道裂开的伤口，涌入他四肢百骸，涌入他破碎的意识深处！
　　
　　“砰！砰！砰！”
　　
　　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沉闷的、仿佛心脏擂鼓、又仿佛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爆裂的声响，从王老五身体各处传来。
　　
　　他那焦炭般的皮肤下，暗红色与暗金色的光芒不再疯狂冲突，而是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扭曲的方式，缠绕着，流淌着，如同熔化的、混杂了污血与金屑的、岩浆，在他皮下疯狂窜动、勾勒出一道道扭曲的、狰狞的、符文般的、纹路！这些纹路，时而暗红，时而暗金，时而红金交织，散发出混乱、痛苦、狂暴、又带着一丝奇异吸引力的、波动。
　　
　　他残破的身体，在这股狂暴能量的冲刷与那诡异纹路的勾勒下，开始发生更加剧烈、更加直观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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