炬行 (第1/2页)
第一百零一章 炬行
临峤关,黎明,城墙之上。
冰冷苍白的晨光,与北方天际那不断扩散、沉降、弥漫着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邪恶、毁灭性不祥天光,在这座雄关的上空形成了诡谲的对峙。两种“光”都毫无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绝望的寒意。寒风裹挟着远处传来的、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如同大地**、天空碎裂般的沉闷轰鸣,以及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点燃疯狂的混乱、邪恶、悲伤、毁灭的“气息”洪流,持续不断地冲击、拍打着城墙,也冲击着每一个还站在城墙上、尚未倒下的人的心神。
谢停云那一声冰冷、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最终审判与终结意味的“——战”字,如同最后一颗投入滚油的冰块,并未带来沸腾,反而带来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固的、死寂。
他转身,沿着陡峭的马道,一步一步,稳定、沉重地向下走去。染血的黑袍下摆扫过冰冷的石阶,玄甲摩擦,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在这被寒风、轰鸣、与无形“气息”冲击搅得一片混乱的城墙上,却异常清晰,也异常刺耳。那脚步声,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跳之上,每一步,都让那些还能勉强站立、还能保持一丝清醒的军官士卒的心,随之沉下去一分。
他没有看任何人,灰烬色的眼眸平视前方,空洞、死寂,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冰冷的、决绝的火焰。他走向的,是将军府,是那扇厚重的木门,是那方裂痕刺目的将军玉印,是那场刚刚拉开序幕、却仿佛已能看到其冰冷、绝望、湮灭终点的、最终的“风暴”的、指挥中枢。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马道尽头的转角,彻底被将军府的建筑阴影所吞没,城墙上那令人窒息的、凝固般的死寂,才仿佛被打破。
“呕——!”
“咳咳……噗!”
更多的士卒抵挡不住那持续袭来的、灵魂与意志层面的冲击,以及目睹北方天际那末日般景象带来的、源自本能的、极致的恐惧与绝望,纷纷再次惨叫着、呕吐着、喷着血,瘫倒在地,或蜷缩抽搐,或直接昏死过去。血腥气、呕吐物的酸腐气、与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邪恶的、混乱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让这段城墙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
还能勉强站立的,包括几名中级军官与玉堂香,无不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骇、茫然、与深沉的绝望。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超出了他们理解与应对能力的、绝对的、无力感。
“玉……玉统领……”一名嘴角挂着血丝、脸色青白的中年校尉,艰难地挪到玉堂香身边,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那……那到底是什么?北边……北边天……天都裂了!还有刚才那股……那股子邪气!将军他……将军他……”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玉堂香猛地转过头,那双即使在如此冲击下依旧亮得惊人、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冰冷如刀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他。那目光中的寒意与决绝,竟让这名经历过不少战阵的校尉,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闭嘴!”玉堂香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穿透力,压过了风声与远处隐隐的轰鸣,“将军有令,临峤关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人,回到自己的位置!还能动的,把倒下的兄弟抬下去救治!警戒哨加倍,弓弩上弦,礌石滚木就位!擅离岗位、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血腥的杀气,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疯狂。
那校尉被她目光中的寒意与杀气所慑,又听到“立斩不赦”四字,浑身一颤,猛地挺直了身体,嘶声道:“遵……遵命!”随即转身,强忍着身体与灵魂的不适,开始大声呼喝、指挥着周围还能行动的士卒。
玉堂香不再看他,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天际那片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绝望的、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景象。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与冰冷,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与冷静。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的边患,不是草原部落的入侵,甚至不是之前野狼峪那种程度的邪物作祟。
这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庞大、更加邪恶、也更加……“宿命”的东西,苏醒了,或者降临了。而陈霆的失踪、“惊弦”的悲鸣、将军玉印的裂痕、谢停云剧变、以及此刻北方天际这末日般的景象,都是这条冰冷、绝望、毁灭性的宿命之链上,一环扣一环的、必然。
谢停云看懂了。所以他心死如冰,所以他绝望如灰,所以他用那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决绝的方式,将自己、将临峤关、将整个北境,都“锚定”在了这条通往最终湮灭的宿命之路的起点上,然后,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种奇异“解脱”地,说出了那个“战”字。
那不是求胜的“战”,也不是求存的“战”。
那是赴死的“战”,是见证的“战”,是了结的“战”。
玉堂香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将她的血液、她的骨髓、她的灵魂都冻结。但在这极致的寒意与绝望深处,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疯狂、也更加不顾一切的、火焰,却仿佛被点燃了。
既然注定是湮灭,既然注定是绝路,既然将军已选择了这条最冰冷、最绝望、却也最“了断”的路……
那她玉堂香,这条命,这身本事,这颗早已冷却、却唯独对北境、对将军、对那死得不明不白的陈霆还残存着一丝不甘与执念的、心,便也跟着一起,烧了吧。
烧在这北境的寒风里,烧在这末日的天光下,烧在这条注定没有归途的、宿命之路上。
至少,死得明白,死得干净,死得……像个北境的兵。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杂着血腥、邪恶与绝望气息的空气,然后,猛地、转身。
不再看北方那令人绝望的景象,不再理会周围士卒的惨状与混乱。
她迈开脚步,步伐稳定、迅捷、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轻盈”的、决绝,沿着谢停云刚刚离去的方向,快步走下城墙,穿过混乱而压抑的关内街道,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行而去。
她知道,谢停云回到将军府,绝不是去“休养”或“躲避”。
他是去布局,去点燃那最后一把、将整个北境、连同他自己一起、焚烧殆尽的、火。
而她,要去成为那火中,最锋利、也最决绝的、第一根薪柴。
将军府,书房。
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寒风裹挟着关外那混乱、邪恶、毁灭的“气息”,与更加清晰的、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的轰鸣声,一同涌入室内。
谢停云已经坐在了书案之后。他身上那件染血的黑袍并未更换,只是外面罩上了一件更加厚实、颜色也更为深沉的玄色大氅,领口与袖口绣着冰冷的银色云纹。脸上的血迹似乎已经被简单地擦拭过,但惨白的脸色、眼下的浓重阴影、以及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干涸的血痂,依旧触目惊心。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灰烬色沉淀得更加深沉,死寂得仿佛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冰冷的深井,唯有最深处,那两点微弱的、却异常“顽固”的、冰冷的“火星”,在静静地、执拗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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