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归 (第1/2页)
第九十八章 印归
临峤关,将军府,书房。
血腥气浓重得令人窒息,混杂着墨香、铁锈与冰雪的寒意,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气息。谢停云蜷缩在宽大的座椅中,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案几边缘,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红木都刻进骨血。他不再颤抖,但那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剧痛与冲击太过剧烈,以至于身体连颤抖的力气都已失去,只剩下一片濒死的僵直。
鲜血依旧顺着指缝,从他死死按在胸前的手臂下缓缓渗出,浸透了黑色的衣袍,在玄甲边缘凝结成暗红、粘稠的块状。嘴角、下颌、乃至前襟,都沾染着大片喷溅出的、暗红色的血渍,有些已经发黑凝固,有些还在缓缓流淌,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泽。
他急促而破碎的喘息声,是书房内唯一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在艰难拉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间血沫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咕噜声,每一次呼气都短促、无力,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额发与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与鲜血的温热形成诡异的对比。
时间,在这间被血腥与绝望充斥的书房里,仿佛彻底停滞了。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光影在他身上、脸上、以及四周泼溅的血迹上晃动,勾勒出一幅静止的、残酷的、地狱般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谢停云抵在案几边缘的额头,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他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坟墓中刚刚挖出的、被冰封了千年的尸体。嘴唇干裂,嘴角残留着暗红的血痂。颧骨因为极度的痛苦与消耗而异常突出,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的阴影。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深邃如寒潭、能洞察人心、也能承载万千风雪与丘壑的眼眸,此刻,已经完全变了。
眼眸深处,那刚刚经历的、源自灵魂层面的、极致的剧痛、崩溃、惊骇、茫然、与绝望的狂潮,并未消退,反而如同被冻结的岩浆,以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凝实、也更加……“死寂”的方式,沉淀、凝固在了眼底的最深处。
它们不再是空洞的冰,也不是燃烧的火。
而是一种……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灰。
一种混合了所有激烈色彩、却又最终归于“无”的、极致的、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望的、死寂的、却又蕴含着某种更可怕东西的——灰烬之色。
这“灰烬”之中,不再有属于“谢停云”这个“人”的、鲜活的情绪。没有悲痛,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恐惧,甚至连那“了断”的偏执与冰冷,似乎都已湮灭。
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背负了整个北境大地所有悲伤、死亡、毁灭与绝望宿命的、虚无与死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这双“灰烬”般的眼眸,目光扫过面前狼藉一片的书案——泼洒的鲜血,浸染的舆图,散乱的军报,以及那方静静躺在血泊边缘、覆盖着绒布的将军玉印。
他的目光,在玉印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的、如同看待一件与己无关的、普通物事的、“注视”。仿佛那道贯穿印面、象征着连接彻底断裂的裂痕,那染血的绒布,都无法再引起他内心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只依旧死死按在胸前、指缝间还在缓缓渗血的手上。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仿佛在研究一件陌生的、有趣的、却又不值得投入任何情感的、标本。
几息之后,他动了。
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极其稳定地、缓缓地、从胸前移开。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那被他自己指甲抠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其下可能更加严重的脏腑内伤,都与他无关。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甲下那被鲜血染透、隐约可见翻卷皮肉的伤口。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灰寂。
接着,他伸出另一只同样沾血的手,扶住了书案的边缘。双臂同时用力,那具刚刚还蜷缩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从座椅中,站了起来。
这个站起的动作,仿佛耗尽了某种最后的气力。他的身体在完全站直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但立刻又被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强大的意志死死“钉”在了原地,稳如磐石。
他站在那里,黑袍染血,玄甲冰冷,脸上是失血过多的惨白与死寂的灰烬之色。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心死如冰”的、与人世隔绝的“机器”感,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仿佛与这片北境大地的“死亡”与“绝望”本身融为一体的、非人的、存在。
他不再是一个“活着”的、“有情感”的“人”。
他更像是一道……行走的伤痕,一具承载着北境所有亡魂与悲伤宿命的容器,一个只为见证、背负、并最终走向那注定的、毁灭性“了结”的、冰冷的、绝望的、符号。
书房内的空气,因为他这缓慢而稳定的“站起”,仿佛变得更加凝滞、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烛火的光芒似乎都被他周身那股无形的、沉重的、绝望的“灰烬”气息所压制,变得黯淡、摇曳不定。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自己染血的双手上。然后,他缓慢地、仔细地,用还算干净的里衣袖口,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手上、指缝间、乃至玄甲边缘沾染的血迹。动作机械、精准、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而冰冷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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