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晨昏 (第1/2页)
第七十四章 绝地晨昏
金红色的晨曦,如同最吝啬的君王洒下的、稀薄而滚烫的熔金,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撕开“坠星崖”上空那仿佛凝固了万古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与弥漫不散的阴冷雾气。光芒并不温暖,落在冰冷的、布满裂痕与焦黑痕迹的岩石上,落在翻腾着白色水汽、兀自呜咽低吼的寒潭表面,落在悬崖平台那一片狼藉、浸透血污的角落,反而将这一夜的惨烈与绝望,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触目惊心。
光,驱散了部分浓雾,也暂时逼退了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冰冷的窥视。但并未带来生机,只带来一种更加深沉的、劫后余生的、近乎虚无的死寂。
乙蜷缩在平台边缘,背靠冰冷湿滑的岩壁,一动不动。他脸上、身上糊满了干涸的、暗红色的血痂,混合着黑色的污渍和潭水蒸腾的湿气,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虽然被他自己胡乱用布条和苔藓压住,但暗红的、带着不祥黑色的血液,依旧在极其缓慢地、一滴滴地渗出,将他身下小片岩石染成一种诡异的暗褐色。他的呼吸微弱而断续,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牵动着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无声的痉挛。眼皮下的眼球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却与死人无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最后的记忆,是那团诡异的、暗红与淡金交织的“雾气”猛然爆发出毁灭性的风暴,将他连人带担架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岩壁上,剧痛、黑暗、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暴杀意与悲怆纯净的奇异力量冲击,瞬间夺走了他所有的意识。醒来时,天已微亮,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尤其是胸口,仿佛插着一柄烧红的、不断搅动的钝刀。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还活着。但陈副将呢?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混沌的意识。他用尽仅存的力气,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朝着记忆中担架的方向望去。
担架还在。横陈在距离他不足一丈远的、平台相对平坦的中心位置。那几根加固过的木杆,在昨夜那场恐怖的能量风暴冲击下,已经断裂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粗糙的榫头和藤蔓,勉强维持着框架,却已无法再抬行。担架上的陈霆,就躺在这堆残破的木架之间,一动不动。
晨光斜斜地照在陈霆的脸上。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石般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青色的血管。嘴唇干裂,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眉心的位置,那团昨夜疯狂蔓延、几乎要吞噬他整个面庞的青黑色诡异符号与纹路,此刻已经淡化了太多,只剩下一个极其模糊的、大约指甲盖大小的、颜色暗青的、弯月与利齿组合的印记,如同一个不祥的胎记,深深烙在那里。印记周围的皮肤,也残留着一些极其细微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淡红色的痕迹。
陈霆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呼吸声几乎听不见,只有将耳朵凑近,才能捕捉到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异常“平稳”的气流进出。这种“平稳”,在此刻的绝境中,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更添几分诡异与不安。仿佛他所有的生命力,都被压缩、冻结在了这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之中,等待着最终的判决——要么彻底熄灭,要么……发生某种难以预料的、可怕的变化。
乙的目光,死死盯在陈霆眉心那模糊的暗青印记上。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破碎的噩梦,在他脑海中闪现:青黑纹路的疯狂蔓延,那诡异“雾气”的殉爆冲击,璀璨剑罡的受阻与爆发,寒潭深处恐怖的吸力与闷吼,以及最后那声仿佛能斩断一切的、无形剑鸣……
是那团“雾气”的爆发,重创了这诡异的印记?是将军的剑(如果那剑罡真的是“惊弦”),在最后时刻做了什么?陈副将他……现在到底是生是死?是暂时“稳定”了,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疑问没有答案,只有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提醒着乙现实的残酷。他试着挪动身体,想要爬到担架边,更仔细地查看陈霆的状况,或者……至少把他从那堆随时会散架的破木头里拖出来。然而,仅仅是稍微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几乎让他再次昏厥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本就冰冷的衣衫。他闷哼一声,不得不放弃,只能无力地靠着岩壁,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气。
他知道,自己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失血过多,内伤沉重,又在这阴冷潮湿的绝地,没有任何药物,甚至没有一口干净的水。死亡,如同盘旋在头顶的秃鹫,随时可能落下。
但陈副将还“活着”。至少,那微弱的呼吸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能放弃。这是他对甲的承诺,对老刀的承诺,对将军(谢停云),对北境军,对他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的……最后的责任。
必须想办法。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那女子所说的“定魂草”,或者……别的什么能救陈副将的东西。可是,怎么离开?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悬崖平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前有深渊寒潭,后有绝壁浓雾,唯一的索桥也早已在昨夜的风暴中损毁大半,摇摇欲坠。他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浆,再次缓缓淹没了他。比昨夜面对虫群和阴影偷袭时,更加深沉,更加无力。因为昨夜至少还能搏杀,还能怒吼,还能死得像个战士。而现在,只能像两条被抛弃在干涸河床上的鱼,在绝望中,一点点感受着生命的流逝,等待着腐烂,或者被这绝地的阴寒与未知彻底吞噬。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冰冷中,乙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模糊。眼前的景象,陈霆惨白的脸,模糊的印记,断裂的担架,冰冷的岩石,都开始扭曲、旋转,如同沉入水底的、逐渐失焦的倒影。耳畔,寒潭的水声,远处隐约的、仿佛从未停歇过的、诡异生物的嘶鸣,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淡淡的硫磺与血腥怪味,都变得遥远、飘忽,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要死了吗?就这样,和陈副将一起,死在这无人知晓的绝地,化为这“坠星崖”下,两具无人问津的白骨,或者……被那寒潭深处恐怖存在吞噬的、微不足道的养料?
也好……至少,不用再挣扎了,不用再痛了,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无法完成的使命了……
乙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朝着那最后的、永恒的黑暗,缓缓沉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放弃,沉入那无知无觉的永恒长眠的刹那——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水滴落在干燥叶片上,又像是玉珠轻轻碰撞的脆响,在这片死寂的、只有风声水声的平台上,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敲打在乙那即将涣散的意识边缘,如同投入即将冻结的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乙那即将闭合的眼皮,极其艰难地、微微颤动了一下。是错觉吗?还是……临死前的幻听?
“嗒。”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加清晰,位置也似乎……更近了一些?就在平台靠近内侧、与“坠星崖”绝壁相连的那片阴影区域?
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眼皮撑开一条缝隙,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去。
只见那片被晨曦照亮了一小半、却依旧残留着浓重阴影的岩壁下方,潮湿的、生长着稀薄暗绿色苔藓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滩……水渍?
不,不是普通的水渍。那水渍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冰蓝色的荧光。水渍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清晰,仿佛是从上方岩壁滴落,在苔藓上缓缓晕开。
而就在这滩淡蓝色、散发着荧光的水渍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小片东西。
那是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甚规则、薄如蝉翼、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无色透明、却又隐隐流转着极其微弱、内敛的冰蓝色光华的……冰晶?或者……玉屑?
它静静地躺在水渍中心,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纯净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质感。更奇异的是,在这片冰晶玉屑的内部,似乎还隐约“封存”着一点更加微小、颜色更加深邃、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杂质”?或者“印记”?
那暗红的“杂质”极其微小,若不是冰晶本身近乎透明,几乎无法察觉。但它存在在那里,与周围纯净的冰蓝色光华格格不入,却又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禁锢”、“冻结”在了这冰晶的核心,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却也异常“稳定”的、对立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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