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骸 (第2/2页)
“……斥候回报,西边和北边,十里之内,未见大股敌军,只有零星游骑和……一些形迹可疑的黑影,速度极快,不像人,也不像寻常野兽,在远处窥探,并不靠近。”是陈霆的声音,充满疲惫和警惕。
“那些‘东西’在等。”周岩的声音嘶哑,“等我们彻底疲敝,等援军(如果有的话)耗尽,或者……等它们自己准备好下一次攻击。野狼峪那边,动静停了,但感觉更吓人了,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营中伤亡清点出来了,”陈霆的声音更加沉重,“战死一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百余,轻伤不计。西营墙彻底毁了,辎重损失三成,箭矢火油消耗过半,轰天雷只剩七枚。能战之士,不足五千,且人人带伤,士气……不提也罢。”
一阵沉默。只有夜风穿过破损营墙的呜咽。
“京城那边……还没有消息?”周岩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没有。钦差,援军,粮草,什么都没有。就像……我们被彻底忘了,或者……被放弃了。”陈霆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压抑的愤怒和悲凉。
“将军……”周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剑柄的缠绳里。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混合着悲痛、不甘、和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透过剑柄,冲击着林晚香的意识。
她被“放弃”了。不,是“谢停云”和整个北境大营,被京城,被朝廷,或许也被她那个“父亲”,彻底放弃了。林晚玉的死,成了最好的借口,足以让所有针对谢停云和北境的阴谋、打压、见死不救,变得“合情合理”。
也好。她本就没指望过那些人。从始至终,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手中这柄剑,以及……身边这些,愿意与她同生共死的将士。
只是,如今连“自己”这副躯壳都已失去,只剩这缕困于剑中的残魂,和这五千伤疲之众,面对那未知的、充满恶意的黑暗,又能支撑多久?
“我们不能等死。”陈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坐以待毙,只有被慢慢耗死,或者被那些‘东西’一锅端。必须想办法,主动做点什么。”
“主动?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出击?拿什么出?守都守不住了。”周岩苦笑。
“不是出击。是……制造混乱,或者,传递消息。”陈霆的声音压得更低,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我打算,派一队死士,趁夜摸出营去,不求杀敌,只求将这里的真实情况,尤其是将军……陨落,以及那些‘怪物’、‘邪物’的存在,想办法送出去。送到临近的州府,送到……任何可能还有良心、还能管这事的人手里!哪怕希望渺茫,也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传递消息?死士?
林晚香的意识微微波动。这确实是一个办法,虽然希望极其渺茫。且不说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和可能存在的追兵,单是穿越数百里被敌人(无论是狄人还是那神秘势力)控制的区域,抵达尚有官府力量的地方,就难如登天。但,绝境之中,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
“人选呢?”周岩问。
“我亲自去。”陈霆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行!你是副将,营中不能没有你坐镇!”周岩急道。
“正因为我是副将,熟悉地形,也有些威望,才最有可能成功。你留下,稳住营盘。若我回不来……这北境,这剩下的几千兄弟,就拜托你了。”陈霆的语气,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平静。
“陈霆!”周岩低吼。
“这是军令!”陈霆的声音陡然严厉,随即又放缓,“周岩,你我都知道,留在这里,迟早是死。搏一把,或许还能为兄弟们,为将军……争一线生机。别忘了,将军的‘魂’,可能还在看着我们。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夜风呜咽,如同挽歌。
“……好。”周岩的声音,最终嘶哑地响起,带着无尽的沉重,“你需要多少人?什么时候走?”
“人贵精不贵多。十个,不,五个就好。要最熟悉山林,最擅长潜行匿踪,也最不怕死的。天亮之前出发,趁夜色和晨雾的掩护。”陈霆快速说道,“另外,把将军的……佩剑,给我。”
“什么?”周岩一惊。
“将军的剑,是信物,也是最有力的证据。看到这柄剑,或许能让外面的人,多少信几分。”陈霆沉声道,“而且……我总觉得,这剑,或许能护着我们。”
周岩再次沉默。握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柄剑,是他最后的寄托,是连接他与将军(残魂)的唯一纽带。要他交出去,无异于割裂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但他也知道,陈霆说得对。这柄剑,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有“说服力”。
“……你……一定要带它回来。”周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最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剑身传来一阵轻微的移动感,随即被另一只更加粗糙、布满厚茧的大手握住。是陈霆。
“放心。剑在,人在。”陈霆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接过剑,仔细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剑身上的血污和尘土擦拭干净,然后,郑重地将其佩在腰间。
林晚香的意识,随着剑的易手,也“转移”到了陈霆的身上。她能“感觉”到陈霆更加沉稳、却也更加决绝的心跳,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同样疲惫、却燃烧着最后疯狂战意的力量。也能“感觉”到,他对自己(这柄剑)的那种复杂的、混合着崇敬、悲痛、以及将其视为最后希望与责任的情绪。
陈霆……要带着“她”,去执行这场几乎是十死无生的任务了。
她这缕残魂,困于剑中,无力阻止,也无法提供任何实质的帮助。只能……“看着”,感知着,并尝试着,在可能的时候,用那种极其微弱的方式,给予一点点……或许根本起不到作用的“提示”或“共鸣”。
黑暗依旧浓重,前路依旧渺茫。
但至少,他们还没有放弃。
而她,这缕早已“死去”的魂,似乎也在这绝境之中,找到了一丝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
哪怕,只是作为一柄剑,一段未散的执念,一个见证者,或者……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复仇与守护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