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夜断线 (第2/2页)
咬毒自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是死士的做法。
一个在军中三十七年的老卒,竟然是受过严格训练、随时准备赴死的死士!
林晚香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王顺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么可怕?能将一个普通人培养成如此决绝的死士,并让他在军营最底层潜伏三十七年?!
“他死前……说了什么?”林晚香强压着翻腾的气血,问道。
“他说……”周岩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说,‘告诉将军,老卒王顺,对不住将军当年的活命之恩。但各为其主,身不由己。’然后……他就笑了,说‘北境的雪,今年怕是特别冷’,接着就……咬毒了。”
对不住当年的活命之恩?各为其主?北境的雪特别冷?
这些话,像是临终忏悔,又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或者警告?
“还有呢?”林晚香追问,“关于如何传递消息,粉末是什么,与何人接头……他一点都没说?”
周岩摇头:“没有。他只说了这几句,便毒发身亡。我们搜了他的身,除了几枚铜钱和半壶劣酒,什么都没有。住处也查了,干净得不像话,只有几件破旧衣物和铺盖,连张纸片都没有。”
干净。太干净了。一个潜伏三十七年的细作,住处怎么可能如此干净?除非……他有更隐秘的藏匿信息的方式,或者,他的作用本就仅限于传递和执行最简单的指令,更高层次的信息,他根本接触不到。
“野狼峪那边呢?”林晚香又问,心中已不抱太大希望。王顺如此干脆地自尽,恐怕那边也不会留下什么活口。
果然,周岩脸色更沉:“埋伏的兄弟回报,子时前后,确有一黑衣人出现在乱葬岗附近,形迹鬼祟,似乎在等人。但那人极为警觉,还未等我们合围,便似乎察觉不对,毫不犹豫地服毒自尽,所用毒药与王顺相同,毙命极快。我们搜了尸身,同样一无所获,只有一身黑衣和几枚淬毒的暗器。”
两条线,几乎同时断掉。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对方组织的严密和狠辣,远超想象。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炭火余烬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只有帐帘缝隙透进的、远处哨塔上极其微弱的火光,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
林晚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好不容易抓到一丝线索,转瞬间便化为乌有。王顺死了,野狼峪的“接应人”也死了。他们用最决绝的方式,守住了秘密。
北境的雪,今年怕是特别冷……
王顺临终的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是感慨?还是……某种预言?
她猛地睁开眼,眸底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不,线索并没有完全断掉。
王顺虽然死了,但他毕竟暴露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巨大的线索。一个在军中潜伏三十七年的老卒细作,其身份、经历、人际关系……所有这些,都可以深挖。他如何被发展?为何甘愿赴死?他口中的“主上”是谁?他这三十七年间,还做过什么?
还有石小虎。他虽然胆小,知道的不多,但毕竟接触过王顺,或许还能提供一些王顺日常言行、接触人物的细节。
以及,那批还在变化的“陈米”,那条有毒的溪流,狼突岭西麓的毒雾密林,野狼峪的诡异尸体……这些客观存在的痕迹,并不会因为王顺的死而消失。
对方可以断掉“人”的线索,却断不掉这些已经发生的“事”。
更重要的是,王顺的暴露和死亡,必然会让对方产生警觉,甚至可能打乱他们原有的部署。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是暂时蛰伏,还是加快行动?是切断更多线索,还是……狗急跳墙?
危机,往往也伴随着转机。
“周岩,”林晚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王顺的尸体,秘密处理掉,不要让人知道他是细作,只说是突发急病暴毙。他住过的地方,仔细再搜一遍,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尤其是墙壁、地面、床铺底下,看是否有夹层或暗格。查他这三十七年在军中的所有记录,与何人交往密切,尤其是近期。还有,调他入伍时的原始档案,看是何处人士,家中还有何人。”
“是!”周岩精神一振,将军并没有被眼前的挫折击倒。
“石小虎暂时单独关押,给他吃些定心丸,告诉他,只要老实配合,说出所有他知道的关于王顺的事情,我可以保他不死。但若有一句虚言……”林晚香语气转冷,“野狼峪乱葬岗,就是他的归宿。”
“明白!”
“另外,”林晚香顿了顿,“从今夜起,我的‘病情’加重。呕血,昏迷,军医束手。除了你和陈霆,任何人不得探视。所有递进来的汤药饮食,必须由你亲自试毒。”
周岩心头一紧:“将军,您的身体……”
“照做便是。”林晚香打断他。示敌以弱,引蛇出洞。王顺这条线断了,对方必然急于知道她这边的反应。她“病重昏迷”,或许能让他们稍微放松警惕,甚至……再次伸出试探的触手。
“还有,传令陈霆,营防外松内紧。明面上,巡逻岗哨可以稍减,做出因主将病重、军心浮动的假象。但暗地里,必须加倍警惕,尤其是粮仓、武库、水源、匠作营、马厩这些要害之处,以及……所有可能与王顺有过接触的人员,都要纳入监控范围。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拿下,不必请示。”
“是!”周岩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将军,那……京城那边,林府和五皇子的动向,还有沈掌柜查探极北和狼头旗的事情……”
“继续。”林晚香斩钉截铁,“不仅继续,还要加快。告诉沈放,不计代价,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还有,让他设法查一查,三十七年前,北境……或者说,谢家,发生过什么大事。尤其是与老兵、细作相关的。”
周岩一愣,随即恍然。将军这是怀疑,王顺的潜伏,可能与更久远的恩怨有关?他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末将记下了!”
周岩退下后,帐内彻底被黑暗吞没。
林晚香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王顺的死,像一声沉闷的丧钟,敲响了这场暗战新的篇章。
对手比她想象的更强大,更隐秘,更狠辣。
但她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她知道了敌人的存在,知道了他们的手段,知道了这张网有多么庞大和精细。
接下来,就是比拼耐心、意志和……谁能更快地抓住对方的破绽。
北境的雪,今年会特别冷吗?
或许吧。
但再冷的雪,也冻不死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线帘幕。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
只有远处营火的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如同她眼中,那永不熄灭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