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 (第2/2页)
“周、周侍卫……”他声音细如蚊蚋,将麻纸双手奉上,“今日的……记录。”
周岩接过麻纸,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上面果然多了匠作营的条目。“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进去吧,将军等着。”
石小虎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掀开帐帘。
帐内光线有些暗,炭火盆烧得正旺,将军坐在矮几后,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听到动静,将军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平淡,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就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物件。但石小虎却觉得那目光像有实质一般,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直直刺进他心里,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照得无所遁形。
他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
“记录放下吧。”将军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石小虎连忙上前,将麻纸放在矮几一角,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将军没有立刻去看记录,反而问了一句:“匠作营那边,可还顺利?”
“顺、顺利……”石小虎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想起老赵头的话,连忙补充,“胡参军让、让小的在门口等着,他让人把数目报给小的,没、没让小的进去看……”
“嗯。”将军应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铁料成色如何?炭薪可够用?”
石小虎一愣,这些问题,胡参军可没跟他说。他支吾着:“成、成色……小的不懂……炭薪……好像,好像不太够,胡参军说,砍柴的人去得远了,运回来费时……”
将军点了点头,没再问,拿起他送来的麻纸,看了起来。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音。
石小虎垂手站着,感觉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他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能感觉到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将军一眼。将军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那些数字上缓缓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会不会看出什么?看出那些墨点?看出他心底的鬼?
就在石小虎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将军放下了麻纸,抬眼看他,语气依旧平淡:“记得还算清楚。明日继续。”
“……是。”石小虎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
“下去吧。”
石小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大帐。直到走出很远,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完全湿透了,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沉寂的中军大帐,那里透出的微弱火光,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
他不知道将军有没有看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一边是将军看似平淡却让人心惊胆战的注视,一边是那个神秘人阴冷的命令和许诺。他就像走在一条细如发丝的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无论偏向哪一边,都可能粉身碎骨。
他该怎么办?
石小虎抱紧双臂,在料峭的春夜里,瑟瑟发抖。
而帐内,林晚香的目光,正落在麻纸上“铁料”二字旁,那个极其细微的墨点上。
果然,动了。
石小虎背后的人,对铁料炭薪这些军械原料的动向,也很感兴趣。
她拿起笔,在旁边另一张纸上,记下了几个数字:铁料五百斤,炭薪……不足。
然后,她将目光移向旁边另一份文书——那是陈霆刚刚送来的、关于近期军械损耗与补充的粗略汇总。上面显示,因为兵部调配问题,本月铁料实际入库只有预期的一半,炭薪供应也延迟了三日。
石小虎记录的数字,与陈霆汇总的情况,基本吻合。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石小虎是内鬼,他传递的关于军械原料“供应不足”的信息是真实的。这信息对谁有用?谁能从“北境军械原料供应不足”中获益?
狄人?他们当然希望大雍边军武器匮乏。
朝中某些人?比如兵部郭淮之流,他们克扣粮饷军械,中饱私囊,自然希望下面“供应不足”的实情被掩盖,或者成为他们进一步克扣的借口。
还是……那个拥有狼头旗、爆炸黑球、诡异符号的神秘势力?他们袭击粮道,是否也与破坏北境军备有关?
又或者,这三者之间,本就存在某种联系?
林晚香放下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石小虎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他传递的信息也有限。但通过这些有限的信息,却能窥见棋盘一角的局势。
军械原料不足,粮草被劫,军中有内鬼,神秘势力虎视眈眈,朝中有人掣肘,京城林家态度暧昧,慕容翊莫名失踪……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压力,都如同浑浊的泥浆,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她、将谢停云、将整个北境大营,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潭。
而她,不仅要在这泥潭中站稳脚跟,还要找出潜藏在泥泞下的毒蛇,将其一一斩杀。
这很难。
但比起前世那般无声无息地腐烂在阴暗角落,这样的艰难,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冰冷而锐利。
泥潭已现。
那么,搅动它吧。
让所有隐藏在淤泥下的,都浮上来。
看看最后,是谁,吞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