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寻师问艺 宴帖相托 (第2/2页)
“那哪能啊。”江霖拍着胸脯保证,吊儿郎当地说,“严师出高徒,您老当年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我徒弟,保证不丢咱们师门的脸。”
“你这话,还算有点谱。”谢明志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又绕回了收徒弟的正题上。
“你说收徒弟,到底该看什么?我总觉得,手艺差点没关系,可以慢慢练,可心性要是不行,就算天赋再高,也教不出来。”江霖收起了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地问师傅。
“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谢明志点了点头,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咱们学手艺的,尤其是学厨的,先学做人,再学做菜。心性是第一位的,得能沉下心,能吃得了苦,得有良心,不能走歪路。天赋、悟性,那都是其次的。”
老爷子拿起一颗象棋子,在手里摩挲着,一字一句地说:“手艺差,没关系,十年不行二十年,天天在灶台前练,总能练出来。可心性要是歪了,手艺再好,也成不了大器,甚至还会拿着这身手艺,去做坏事。咱们做川菜的,一锅红油,一勺豆瓣,用的都是良心食材,做的是入口的东西,心要是歪了,菜就永远做不好。”
“当年我收你,不是因为你天赋有多高,是因为你小子虽然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心里有股韧劲,能吃苦,心也正。就算是当年最难的时候,你也没想着拿手里的手艺,去走歪门邪道,去赚那些昧良心的钱,这就够了。你收徒弟,也照着这个标准找,准没错。”
江霖认认真真地听着,把师傅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师傅。”
“也不用急。”谢明志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收徒弟不是小事,得看缘分,慢慢找,总能找到个合心意的。急急忙忙找一个,不合适,到时候不仅耽误了人家孩子,也砸了咱们师门的招牌。”
“我明白。”江霖笑着应下,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再说了,这不还有您老给我把关吗?就算我找到了,也得带来给您老人家看看,您点头了,我才能收,是不是?”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忘了我这个老东西。”谢明志哼了一声,眼里却满是笑意。
师徒俩坐在院子里,就着一杯老鹰茶,你一句我一句地贫着嘴,聊着天。江霖跟师傅说着槐香小馆里的事,说着老方带了个徒弟叫林默,天天在后厨里练刀工,被老方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切坏的肉都够喂饱巷口的流浪狗了;说着大师兄的卤味档口生意越来越好,每天下午五点不到,卤牛肉就卖断货了;说着小师妹的小吃档口新调了凉虾的红糖水,夏天一到,天天门口排着长队;说着念念上了幼儿园,天天回家叽叽喳喳地跟他说幼儿园里的趣事,还说要跟着他学炒菜,给天上的哥哥吃。
谢明志就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茶,听着他说,时不时插一句嘴,怼他两句,眼里却满是温和的笑意。
聊着聊着,眼瞅着就到了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花椒树投下一片阴凉。江霖摸了摸肚子,嬉皮笑脸地看着师傅:“师傅,这都中午了,您老总不能让我空着肚子回去吧?我想吃您老做的家常豆瓣鱼了,还有您炒的麻婆豆腐,好久没吃您做的了,馋得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你小子,来我这儿一趟,不蹭我一顿饭,是不会走的,是不是?”谢明志瞪了他一眼,却还是站起身,“等着,我去给你做。上辈子真是欠了你的,这辈子来给你当厨子。”
“那可不是,谁让您是我师傅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给我做顿饭,不是应该的吗?”江霖笑得一脸无赖,连忙起身跟在师傅身后,“我给您打下手,刮鱼鳞、择菜、洗姜蒜,绝不让您老一个人忙活。”
谢明志的手艺,是蓉城川菜界的泰斗级水平,最见功底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繁复的大菜,恰恰是最家常的川菜。一道家常豆瓣鱼,要选鲜活的草鱼,改刀腌渍,用郫县老豆瓣炒出红油,加仔姜、蒜米、泡椒熬出汤底,鱼煮得嫩而不腥,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花椒油,香气能飘满整条巷子。还有麻婆豆腐,要做到麻、辣、烫、嫩、酥、香、鲜,七字俱全,豆腐嫩而不碎,肉末酥香不柴,最考验厨师对火候的把控。
师徒俩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江霖手脚麻利地刮鱼鳞、抠鱼鳃,把草鱼处理得干干净净,又择了葱姜蒜,切了泡椒、仔姜丝,嘴上依旧没个正形,时不时跟师傅贫两句,说他当年学做豆瓣鱼,把鱼煮碎了,被师傅罚着切了一下午的泡椒。谢明志嘴上骂着他没出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锅里的红油炒得香气四溢,整个院子里都飘着鱼鲜和豆瓣的香气。
半个多小时的功夫,一桌子菜就端上了石桌。一盆红油亮泽的家常豆瓣鱼,一盘麻、辣、鲜、香的麻婆豆腐,一份焦香入味的盐煎肉,还有一锅暖乎乎的连锅汤,配着刚蒸好的米饭,全是江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江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肉,嫩得入口即化,鲜辣入味,吃得他眼睛都亮了,一边吃一边夸:“还是您老的手艺厉害,我就算是再练十年,也赶不上您老这水平。这豆瓣鱼,绝了!”
“少跟我在这儿拍马屁。”谢明志嘴上骂着,却不停给他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肯定又是天天在店里忙,不好好吃饭。回头我就找心玥说说,让她好好管管你。”
江霖嘿嘿笑着,也不反驳,只顾着埋头干饭,一碗米饭很快就见了底。
吃完饭,江霖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拾了,洗得干干净净,又给师傅泡了一壶新的老鹰茶,师徒俩重新坐回院子里的石凳上。谢明志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江霖说:“对了,还有个事,要你去办一下。”
“什么事?您老吩咐。”江霖立刻坐直了身子,看着师傅。
“下个礼拜五晚上,蓉城国际酒店,有个川菜界的高级商谈宴会,是市餐饮协会和咱们几个老字号一起办的,咱们川菜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谢明志慢悠悠地说,“协会给我发了帖子,让我过去坐主桌。你也知道,我这年纪大了,不爱凑这种热闹,也懒得跑那么远,跟一群人说场面话。你替我去,代表我出席这个宴会。”
江霖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别啊师傅,这种场合,都是您老这样的老前辈去的,我一个小辈,去了算怎么回事?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谢明志眼睛一瞪,“你是我谢明志的关门弟子,是槐香小馆的掌勺人,凭什么不能去?怎么?现在出息了,连师傅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不听,是我真不适应这种场合啊。”江霖一脸无奈,苦笑着说,“您老也知道,我这人,就喜欢在后厨里颠颠炒勺,跟油烟打交道,不喜欢这种应酬场合,跟那些人坐在一起,说那些官面话,我浑身不自在。再说了,这种商谈宴会,都是谈川菜的行业发展、传承创新的大事,我去了,哪能代表得了您老?”
“怎么就代表不了?”谢明志冷哼了一声,看着他,语气严肃了几分,“这个宴会,看着是商务商谈,其实核心说的就是咱们川菜的传承和发展。你现在一门心思想收徒弟,想把手艺传下去,这不就是传承?你不去听听,不去看看,不去跟同行交流交流,就闷在你那槐香小馆里,能有什么长进?闭门造车是做不出好菜的!”
老爷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精准地戳中了江霖的心思:“还有,你不是想找个合适的徒弟苗子吗?到时候去的,不光是咱们这些老家伙,还有不少年轻的后辈,都是真心想学川菜、肯下苦功的,你去看看,说不定就能遇到合心意的。一举两得的事,你去不去?”
江霖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动了。他原本确实不想去这种应酬场合,可师傅说的没错,一来能听听行业里老前辈们对川菜传承的看法,跟同行交流交流心得,二来也能看看有没有心性好、肯吃苦的年轻后辈,说不定真能遇到合心意的徒弟苗子,确实是一举两得。
可他嘴上依旧没个正形,挑眉看着师傅,嬉皮笑脸地说:“您老早说这话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弯子。行,您老发话了,我去,肯定去。不过我可说好了,我就代表您露个面,要是有人让我上台发言讲话,我可说不来,到时候丢了您老的脸,您可别怪我。”
“你小子,少给我贫嘴。”谢明志被他逗笑了,起身回屋,拿了一个烫金的帖子出来,扔给他,“帖子给你,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下个礼拜五晚上六点,别迟到了。到时候穿得正式点,别天天穿个工服,吊儿郎当的,丢咱们师门的人。”
江霖伸手接住帖子,拿在手里翻了翻,笑着应下:“知道了知道了,保证给您老办得妥妥帖帖的,绝不丢您的脸。”
“还有,到了宴会上,少跟人犟嘴,也别喝太多酒,你的胃不好,忘了?”谢明志又叮嘱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心,“要是遇到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瞎做主。”
“放心吧师傅,我都记着呢。”江霖收起帖子,看着师傅,心里暖烘烘的。他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在师傅眼里,依旧还是那个需要叮嘱、需要照顾的小徒弟。
下午,江霖又陪着师傅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陪着师傅下了三盘象棋,自然是被师傅杀得片甲不留,还被师傅骂了两句“臭棋篓子,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江霖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跟师傅贫嘴,哄得老爷子笑个不停。
眼瞅着快到放学的时间,江霖才起身跟师傅告辞:“师傅,我得走了,去接心玥和念念放学。等过两天,我带心玥和念念一起来看您,念念还念叨着想吃您给她炸的糖油果子呢。”
“行,让她们来。”谢明志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笑意,又叮嘱道,“路上开车慢点,宴会的事,上点心,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您老放心吧。”江霖笑着应下,又跟师傅挥了挥手,才转身走出了院子,轻轻带上了门。
开车去接心玥和念念的路上,江霖手里握着方向盘,看着路边的街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宴会帖子,又想起师傅说的话,想起自己当年寒冬腊月泡在冰水里练刀工的旧事,还有自己想收徒弟的心思,心里既期待,又踏实。
到了小学门口,心玥已经带着放学的念念等在那里了。看到江霖的车开过来,念念立刻挥着小手喊爸爸,心玥也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上了车,念念叽叽喳喳地跟江霖说着今天在幼儿园里发生的事,心玥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笑着问:“去师傅那儿怎么样?师傅没说你吧?收徒弟的事,师傅怎么说?”
“师傅高兴得很,说我终于开窍了。”江霖笑着把今天跟师傅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跟心玥说了,连当年寒冬腊月泡冰水练刀工的趣事,还有自己打趣要比师傅更狠教徒弟的话,都跟心玥说了一遍,逗得心玥笑个不停。末了,他又把宴会的帖子递给她,“对了,师傅还让我下个礼拜,替他去蓉城国际酒店,参加一个川菜界的高级商谈宴会。”
心玥接过帖子看了看,眼睛亮了起来,笑着说:“这是好事啊老公。师傅说得对,你正好去看看,跟同行交流交流,说不定还能遇到合适的徒弟苗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霖笑着握住她的手,“就是到时候,又得好几天不能陪你和念念吃饭了。”
“没事,正事要紧。”心玥温柔地笑了,“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正好也让师傅看看,他的小徒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代表他出席这种大场合了。”
江霖看着身边笑眼弯弯的老婆,听着后座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握着方向盘的手稳而坚定。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
日子就像这车轮,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烟火如常,温暖相伴。而他也终于在颠沛半生之后,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心境,接过师傅手里的接力棒,把这身川菜手艺,好好地传下去,也把这人间烟火,好好地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