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剑与海 (第2/2页)
夜渡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艰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直抽冷气。可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喊疼。
回到茅草屋时,天已彻底黑透。
汐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草药的汤。夜渡简单擦洗了身体,换了干净衣衫,然后,端起那碗汤,一口气喝完。
汤很苦,很涩,可喝下去后,浑身暖洋洋的,酸痛也缓解了不少。
“这是殿下让我准备的。”汐说,声音很轻,“她说,你刚开始练剑,身体会吃不消。这汤能缓解疲劳,舒筋活血。”
夜渡点头,将空碗递还给她。
“替我谢谢殿下。”
“殿下说,你不必谢她。”汐摇头,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和一丝深切的、夜渡看不懂的情绪,“她说,这是她欠你的。”
欠我的?
夜渡怔了怔,没有说话。
汐也没有解释,只是收起碗,吹熄了蜡烛。
“早些休息吧。”她说,推门离开。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夜渡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鸟的鸣叫。身体很累,很痛,可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枯枝粗糙的触感,和反复练习后磨出的、细小的水泡。很疼,可那疼,却让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在摘星楼的三百年,她像个精致的偶人,被关在华美的牢笼里,衣食无忧,却毫无生气。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重演,每一刻,都像永恒的死寂。
而在这里,在忘忧岛,在苍离的剑下,她感受到了痛,感受到了累,感受到了挣扎,也感受到了……希望。
哪怕那希望很微弱,很渺茫,像暗夜里的一星烛火,随时会熄灭。
可那也是希望。
她握紧拳,闭上眼。
明天,还要继续。
第二天,天还没亮,夜渡就醒了。
她忍着浑身的酸痛,起床,穿衣,拿起那根枯枝,走出茅草屋。
苍离已经等在院子里。
他今日换了身更简单的黑色劲装,墨发用一根同色发带随意束着,腰间佩着“斩厄”剑。晨光熹微,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像一尊沉默的、没有感情的神祇。
“今天学步法。”他说,没有废话,“剑是手足的延伸,步法是剑的基础。步法不稳,剑再利,也是无根之萍。”
他走到院子中央,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微屈,重心下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看好了。”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很快,却异常灵活。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脚随即跟上,落地无声,像猫。然后,左脚后撤,右脚侧移,身形如风,在院子里留下一道道残影。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稳如磐石,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沙地,是坚硬的花岗岩。
夜渡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步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无穷的变化,仿佛能应对任何攻击,也能发起任何反击。
“这是‘流云步’。”苍离停下,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一滴,“步随身走,身随剑动,如行云流水,无迹可寻。练到极致,可于万军之中,来去自如。”
他看向夜渡。
“你来试试。”
夜渡走到院子中央,学着他的样子,摆出那个奇怪的姿势。可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左脚刚踏出,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苍离没有扶她,只是静静看着。
“稳住重心。”他说,“左脚是虚,右脚是实。虚步探路,实步生根。”
夜渡咬牙,重新站稳,再次踏出左脚。
这一次,她稳住了,可右脚跟上时,又乱了节奏,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
苍离依旧没有说,只是走到她身边,抬手,按在她腰间。
“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很近,呼吸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是轴。轴不动,身不摇。”
夜渡依言稳住腰腹,再次踏出左脚,右脚跟上。
这一次,稳了些。
“继续。”苍离说,收回手,“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每一步,都要稳,都要轻,都要快。”
夜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忘记疼痛,忘记疲惫,忘记一切,只专注于脚下的每一步。
左脚,右脚。
左脚,右脚。
很慢,很笨拙,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可她没有停。
晨光渐亮,海鸟开始鸣叫,远处传来渔船出海的号子声。可夜渡的世界里,只剩下脚下的沙地,和耳边苍离沉静而清晰的声音。
“稳住。”
“轻些。”
“快些。”
“再来。”
一遍,又一遍。
汗水,又一次浸透了衣衫。双腿,又一次开始颤抖。腰背,又一次酸得像是要断掉。可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路。
太阳升到头顶时,苍离终于开口:
“可以了。”
夜渡停下,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苍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下午,练剑。”他说,声音依旧沉静,“将昨天的三式,融入今天的步法。剑步合一,才是真正的剑法。”
夜渡点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苍离弯腰,伸手,将她拉起来。
他的手,依旧很烫,可那温度,此刻却让夜渡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心的力量。
“谢谢。”她低声说,站稳后,迅速抽回手。
苍离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朝海边走去。
“一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别迟到。”
夜渡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朝茅草屋走去。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因为她知道,下午,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