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余烬中的新生 (第2/2页)
“打啊,当然打。”男生笑了笑,这次笑容自然了一些,“只是……可能就当个爱好了。看看比赛,玩玩排位。也挺好。”
“对,也挺好。”女生也点头。
饭桌上的话题,渐渐转向了一些轻松的回忆,青训营里的趣事,某个教练的口头禅,某次训练赛的乌龙。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那份即将分别的淡淡伤感,和面对未来不同道路的复杂心绪,始终萦绕不散。
吃完饭,天色已暗。众人在餐馆门口告别。两个即将离开的青训生,最后和沈幼薇、秦雨、王薇、周辰一一拥抱。
“加油啊,薇薇。”男生拍了拍沈幼薇的肩膀,眼神真诚,“带着我们那份,一起拼上去。”
“嗯,一定。”沈幼薇用力点头。
“常联系。”女生眼圈微红,抱了抱秦雨。
看着他们拖着行李箱,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融入城市的夜色与灯火中,沈幼薇站在路边,久久没有动。
这就是职业电竞。光鲜亮丽的舞台下,是无数个黯然离场的背影,和更多甚至从未获得入场券的、沉默的梦想。她站在这里,并非终点,只是另一段更加残酷征程的起点。前方是更强大的对手,更严苛的考验,和依旧渺茫的成功概率。
“走吧,回去了。”王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四人默默走回基地。周辰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接下来的训练计划,王薇偶尔应和两句,秦雨则有些沉默。
走到二队训练室所在的楼层,沈幼薇和王薇、周辰道别,和秦雨一起走向宿舍方向。路过训练室时,她看到里面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鬼使神差地,她让秦雨先回去,自己轻轻推开了训练室的门。
里面只有顾凛一个人。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戴耳机,面前是亮着的屏幕,上面是复杂的数据流和分析图表,旁边摊开着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算式。他微微低着头,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和他指尖敲击桌面的、极轻的哒哒声。
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精神长时间高负荷运转后,渗透出来的、深沉的疲惫。
沈幼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这个在赛场上冷静如冰、计算如神,仿佛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此刻剥去那层用于示人的绝对理性的外壳,露出了底下属于“人”的、会疲惫、会困惑、会独自在深夜里面对无穷无尽数据和难题的血肉之躯。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缓缓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目光相遇。
沈幼薇没有躲闪,只是轻声问:“还不休息?”
顾凛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中。几秒后,他才仿佛辨认出她,眼中的焦距重新凝聚,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分析完这组数据就睡。”他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幼薇走进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看到了屏幕上那些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图表,和笔记本上那些天书般的符号。
“是……关于‘风暴引擎’的?”她问。
“嗯。”顾凛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下午那场,虽然赢了,但中期有几波资源置换,效率依旧低于理论最优值。关羽绕后那波,你的闪现时机很好,但如果我们边路的视野布置能提前三秒覆盖那个区域,预警可以更早,你的操作容错率可以更高,后续击杀关羽的代价可以更低。”
他又开始进入“分析模式”,语气平静,但沈幼薇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对“完美”和“最优”近乎偏执的追求。他永远不满足,永远在寻找可以优化的点,哪怕胜利已经到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沈幼薇忍不住说。她想起晚饭时那两个离开的青训生,想起这条路上无数的淘汰者。能走到这里,能赢下比赛,已经是一种幸运和实力的证明。何必对自己,对团队,如此苛刻?
顾凛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只是看着屏幕,低声说:“还不够。”
不够。离他心中的“正确”,离那个能规避所有风险、赢得一切胜利的“最优解”,还不够。
沈幼薇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对“完美”的追求,不仅仅是为了赢,或许,也是为了对抗某种东西。对抗他父亲失败留下的阴影,对抗“意外”和“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惧,对抗这条路上注定会有的、无数的“不够”和“遗憾”。
“你父亲……”她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他如果看到你现在做的这些,会怎么说?”
顾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会说,我在玩火。在追求‘不确定’,是懦夫的行为,是在为自己可能的失败找借口。”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沈幼薇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被冰封的痛楚和……倔强。
“那你自己觉得呢?”她追问。
顾凛抬起头,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那冰层之下,仿佛有暗流汹涌,有未被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你觉得,‘风暴引擎’,是玩火吗?”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沈幼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她想起那场战胜一队的绝境翻盘,想起今天下午稳定拿下的胜利,想起训练中无数次的失败和挣扎,也想起那两个黯然离开的背影,和这条路上无数的未知与挑战。
“是玩火。”她坦诚地说,“而且是拉着所有人一起,在悬崖边上玩火。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顾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是,”沈幼薇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灼亮而坚定,“如果玩火,能烧出一条别人不敢走、也走不通的路,能让我们看到更高处的风景,甚至……能赢。那这火,就值得玩。”
她顿了顿,看着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凛,你父亲追求的‘绝对正确’,或许能避免很多失败。但可能,也会错过唯一一次‘赢’的机会。”
“风暴引擎,是我们一起选的路。是玩火,也是新生。”
训练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微鸣。顾凛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冰层在碎裂,又有什么新的、更加坚固的东西,在裂痕中悄然生长。
许久,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释然,或者说,一种确认。
“嗯。”他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然后,他关掉了屏幕上复杂的图表,合上了那本写满算式的笔记。
“数据分析完了?”沈幼薇有些意外。
“没有。”顾凛站起身,拿起旁边的保温杯,“但有些问题,不是数据能完全解答的。明天再继续。”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侧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沈幼薇。
“不早了,回去休息。”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沈幼薇却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以往的温和。
“嗯,你也早点休息。”沈幼薇点点头。
顾凛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幼薇独自站在训练室里,看着顾凛刚刚坐过的位置,和那台已经暗下去的电脑屏幕。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数据运算的冰冷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中药的苦涩味道。
冰与火,在历经磨合的灼痛、胜利的狂喜、分别的感伤,以及深夜的独处与对话后,似乎并未彼此消融,也未完全融合。
但它们之间那层坚不可摧的隔阂,那纯粹的、对抗性的冰冷,似乎正在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一种建立在共同目标、惨痛磨合、有限信任,以及对彼此道路(哪怕是“玩火”)某种程度上的理解与认可基础之上的……奇异的共生关系。
像余烬中倔强存活的新芽,像寒夜中彼此辉映的孤星。
不足以温暖世界,却足以照亮脚下这条,他们自己选择的、布满荆棘却也可能通向璀璨的——共燃之路。
沈幼薇关掉训练室的灯,也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宿舍的灯光温暖。
而新的黎明,和新的挑战,就在不远的将来,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