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一捧温汤苏朽骨，千行浊泪拜崇旗 (第2/2页)
燕鸾平一看见赵言那张白净的脸，火气腾的就蹿了上来，抓着刀柄就要往前冲，被旁边的张静山一把死死拽住了胳膊。
苏承锦转过身，面色平静的看着栅栏外的赵言，缓步走了过去。
赵言骑在马上，远远看见苏承锦走过来，脑子里头瞬间想起了自己与这位的过节以及对方的凶悍事迹。
原本高高扬起的下巴条件反射般的往回缩了缩，屁股在马鞍上挪动了一下，终究没敢直接坐在马上跟苏承锦说话，磨磨蹭蹭的踩着马镫翻身下马，站在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木板上。
他不敢直接挑衅触苏承锦的霉头，可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三座简陋的油布棚子，还有那六口正在熬碎干粮的铜锅，想起太子交代的事，嘴角一勾，装模作样的抬手对着苏承锦拱了拱，扯开嗓门。
“末将赵言，见过崇王殿下！王爷这仁慈爱民的心肠，当真是让末将佩服的五体投地。”
赵言指了指大棚底下那些衣衫破烂的老弱妇孺，脸上堆满了假笑，声音拔的老高，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您瞧瞧，这群乡下来的泥腿子，一个个臭烘烘，病恹恹的，连咱们东宫马厩里头的杂役看了都得绕着道走。”
“也就只有崇王殿下您这样体恤下情的千金贵体，才肯把自个儿亲卫住的帐篷和盖马车的油布全拆了给他们搭窝棚，甚至还把自个儿随身啃的硬干粮拿出来熬稀粥喂他们。”
“堂堂大梁亲王，在军营里头给一群快死的老弱病残当起了端茶倒水的下人，这桩千古未闻的大善事要是传回京城去，满朝文武百官怕是都要被王爷您的心肠感动的痛哭流涕了。”
赵杰在后头听的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的作响。
“这狗娘养的阴阳怪气说什么呢！”
苏承锦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的瞥了赵言一眼，目光落向后头驮马上那口黑漆木箱。
“赵统领这张嘴倒是比在京城的时候利索了不少。”
“怎么，大元帅让你过来，就是为了站在这泥水里头给本王唱赞歌的？”
赵言被苏承锦那双眸子看的心里头一突，干笑了一声，连忙侧过身，对着身后那四名东宫卫率一挥马鞭。
“还不把东西给王爷卸下来？”
四名东宫卫率立刻翻身下马，解开驮马上的麻绳，抬着那口沉甸甸的黑漆木箱走到栅栏前头，随着赵言一个眼神示意，四人同时松手。
一声闷响，那口木箱重重砸进烂泥坑里，激起一大片乌黑的泥浆，直接溅到了距离最近的一名关北亲卫的小腿上。
赵言拍了拍手掌，重新翻身骑上那匹枣红大马，居高临下的看着泥坑里的箱子，皮笑肉不笑。
“崇王殿下！末将奉平南大元帅军令，特将大元帅体恤殿下囊中羞涩，赏拨给西营采买民夫粮草的五百两官银送到。”
“大元帅特意交代了，他身为三军统帅，一言九鼎，绝不让殿下您为了这群泥腿子自掏腰包受委屈！”
“银子如今已经当面交割清楚，一文不少全在这箱子里头，至于王爷拿着这笔银子，能不能去卞州城里头给这近两千号人买回救命的粮食草药来，那就全看您自己的本事了。”
“末将军务在身，就不在这泥塘子里头陪王爷淋雨了，告辞！”
说完这番话，赵言猛的一扯缰绳，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带着那十几名哄笑的东宫亲卫骑兵，调转马头，沿着主干道飞快的朝着中军行辕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我去宰了这个狗仗人势的杂碎！”
燕鸾平彻底炸了，松开刀柄就要去牵马，却被苏承锦抬手拦了下来。
“跟一条替主人咬人的狗置什么气？看看箱子里的东西。”
苏承锦神色冷淡的指了指泥坑里的那口黑漆木箱。
赵杰大步上前，弯腰把木箱从泥水里提了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掀开了箱盖。
箱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十排五十两一锭的雪花官银，在昏暗的雨天里映出一片银光。
张静山立刻走上前去，蹲下身子，随手从箱子最底下和中间各抽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银，翻过来看了看银锭底部的钢印字号，又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甚至凑到嘴边用牙齿轻轻咬了一口，随后将十排银锭逐一清点了一遍。
片刻之后，张静山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对着苏承锦抱拳禀报。
“王爷，末将查验过了。”
“这箱子里头的都是户部足色官银，底部全是今年秋税刚入库的户部官铸印，成色十足，没有半点掺铅夹铜的假银，数目也分文未少。”
他顿了顿，心里头飞快的拨拉了一遍算盘。
“按照卞州城往年冬日的市集平价，一石糙米约莫需要八钱银子，这五百两现银，哪怕算上这几日大军过境物价上涨三成，也足够咱们在卞州城里采买三百石糙米，两百斤粗盐、五十匹挡雨的粗麻油布，外加足够那两百多名重症伤患喝上十天半个月的寻常驱寒草药了。”
旁边的丁余和赵杰听到这话，也全都愣住了。
赵杰挠了挠湿漉漉的后脑勺，满脸不解的嘀咕。
“奇了怪了，太子那帮人怎么这会儿转了性子，真把五百两足额的真金白银给咱们送过来了？连一两都没克扣？”
上官白秀也在李石安的搀扶下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箱中码放齐整的官银，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苏承锦低头看着那口敞开的木箱，脑海中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在中军大帐里头的情形，淡淡开口。
“有什么可奇怪的？方才在中军主帐里头，一众主将全都坐在底下眼睁睁看着。”
“苏承明为了保住他在秦州刚攒起来的那点仁德储君的名声，当着全军主将的面亲口许诺从行军银库里支银子给本王。”
苏承锦伸手将箱盖重新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几万大军的主将都看着呢，他堂堂一个东宫太子，还能在这区区五百两的银子上头克扣掺假，留个现成的把柄给本王拿捏不成？”
“他再蠢，身边不还有个徐广义替他兜着底吗？”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张静山与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也觉得确实如此。
当时中军大帐内众目睽睽，东宫既然已经在塞人这件事上占了便宜，断没有在区区五百两银子的明账上做手脚，授人以柄的道理。
确认银两没有问题后，苏承锦没有再耽搁半分时间，立刻转过身进行部署。
“刚才咱们把随身带的木炭和干粮全下锅了，最多也就够这一千八百多人喝上今天中午这一顿。”
“要想让他们今天夜里不挨饿，明天有药治病，咱们必须赶在今天天黑之前，从卞州城里头把辎重拉回来。”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几名核心部下，沉声下令。
“老燕，萧煜，你们两个带着剩下的十五名弟兄留在西营，一则看护好白秀的马车，二则守住这三座大棚和两顶重症棉帐的秩序。”
“记住，不管外头哪个营的人过来找茬挑事，在本王回来之前，只准守在栅栏里头，谁也不准迈出西营半步，听明白没有？”
燕鸾平虽然还想跟着进城，但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的上官白秀和棚子底下的一千八百多号老弱，知道留守的担子更重，当即挺起胸膛。
“王爷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右使和这帮百姓一根汗毛。”
角落里的萧煜披着一件从亲卫那儿借来的旧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漫不经心的晃了晃脑袋。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赶紧去买你的米吧，省的晚点这帮老头子饿极了把我给啃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转向上官白秀。
“白秀，外头风大，你立刻回马车里头歇着，营里的事有老燕和石安盯着，你不必操心。”
上官白秀对着苏承锦躬身一礼，轻声嘱咐了几句。
“殿下亲自进城，万事还需多留个心眼。”
“这卞州虽非南地叛军占领之州，但地处南北交界，鱼龙混杂，早去早回。”
“放心吧，十里地的路程，骑马拉车两个时辰也就打个来回了。”
苏承锦拍了拍上官白秀的肩膀，随即一挥黑色大氅。
“丁余，赵杰，张静山！你们三个点上十五名弟兄，把咱们那辆卸了棚布的空马车套上双马，把这箱银子搬上车！咱们现在就动身，进卞州城！”
“是！”
三人齐声领命。
很快，一辆宽大的空板马车便套好了四匹健壮的关北军马，赵杰与一名亲卫一左一右将那口装着五百两官银的黑漆木箱抬上车板，用麻绳牢牢捆死在车轴上方。
苏承锦翻身骑上自己的战马，丁余三人以及十五名全副武装，腰佩安北刀的亲卫各自上马，将马车护在队伍正中央。
“驾！”
随着赶车亲卫一记清脆的响鞭抽在半空，四匹军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拉着木轮马车碾过半尺深的乌黑泥浆，驶出了西侧营区。
漫天冻雨依旧下个不停，砸在众人的斗笠与大氅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在他们身后，西侧营区那六口铜锅熬煮姜汤的白气还在风雨中袅袅升起，三座桐油布大棚底下，上千名刚刚捡回半条命的百姓正扒在棚子边缘，眼巴巴的望着这支冒雨远去的车队。
而在前方十里之外的苍茫雨雾尽头，南北交界的重镇卞州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