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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没有旧规,便没有边界

第314章 没有旧规,便没有边界 (第2/2页)

矿道里的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第一本帐最後一页缓缓翻开。
  
  上面只有一个被烧焦的字。
  
  像「陆」,又像「李」,中间的一横被火吞掉。
  
  白纱人伸手按住那一页。
  
  「顾长庚烧掉了你的名字。」
  
  「但在烧之前,他告诉过我。」
  
  「我可以说。」
  
  许二小上前一步。
  
  「他说啥?」
  
  白纱人看着陆远。
  
  「他说,你的本名叫陆远抬刀,刀锋压住白纱人的喉咙。
  
  「不必。」
  
  白纱人一怔。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为何不听?」
  
  「因为你不知道。」
  
  「我亲耳听过。」
  
  「可你是借来的顾长庚。」
  
  「你所记得的,也可能是顾长庚想让你记的。」
  
  白纱人沉默。
  
  陆远将兽皮册从他手下抽走。
  
  「本名若真重要,我会自己查。」
  
  「查不到,也可以留作未知。」
  
  「我不拿别人的一句话,替自己定一生。」
  
  王成安看向那行焦黑的残字。
  
  「这才是我爹不肯认你的原因。」
  
  陆远转头。
  
  「你说什麽?」
  
  「我爹见过你。」
  
  王成安翻开祖帐。
  
  王守义留下的最後一页旁注里,赫然写着:「药铺小儿,本名未查。顾兄不肯代认。」
  
  下面还有一行:「若有人持算盘来问,不可替其补名。」
  
  王成安抬起头。
  
  「我爹知道这件事。」
  
  「所以他把算盘带走,却没把你的名字带走。」
  
  「他不是不认你。」
  
  「是怕自己认错。」
  
  陆远沉默许久。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师父从不问他的本名,为什麽王守义明明可能知道,却从未在王成安面前提起。
  
  他们不是忘了。
  
  是故意给他留了一块没有被别人填满的地方。
  
  白纱人忽然笑了。
  
  「你们自以为聪明。」
  
  「可没有本名,便永远无法回到真正的来处。」
  
  陆远道:「我现在的来处已经够多。」
  
  「药铺、关内、北山、马家沟、白狼沟。」
  
  「每一处都有人见过我。」
  
  「没人见过你的出生。」
  
  「出生不是唯一的来处。」
  
  陆远指向第一本帐。
  
  「你们总想找一个最早的名字,仿佛那才是真的。」
  
  「可一个人活到今天,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是真的。」
  
  「你若只能证明我出生在哪,不代表你能替我决定我是谁。」
  
  韩七站在旁边,听到这里,脸上的残痕慢慢淡去。
  
  他从第一本帐中抽出那张空白掌印页。
  
  「我也不回第七人。」
  
  「韩七是我後来自己取的。」
  
  「第一册记着。」
  
  王成安接过纸,认真写下:「韩七,自取名。」
  
  「曾走北山。」
  
  「与五人同批,名字曾被删。」
  
  「拒绝合为第七总名。」
  
  写完,纸页没有被兽皮册吸走。
  
  它留在王成安手中,边缘泛出淡淡白光。
  
  第一本帐的其他页面开始自行翻动。
  
  那些被涂黑的名字一个个显露出来。
  
  「赵六。」
  
  「孙二娘。」
  
  「柳三娘。」
  
  「王守田。」
  
  「无名童子。」
  
  「顾长庚。」
  
  每个名字後面都出现一行新的空栏。
  
  「本人确认。」
  
  「同行见证。」
  
  「去处自定。」
  
  王成安抬头。
  
  「第一本帐在改。」
  
  「不是它自己改。」
  
  陆远看向众人手里的册子。
  
  「是我们写进去的东西在改它。」
  
  白纱人脸色骤沉。
  
  「不能让它完成。」
  
  「第一本帐一旦承认本人确认」,所有旧规都会失效。」
  
  「那不是正好?」
  
  「不。」
  
  「没有旧规,便没有边界。」
  
  「人会随意改名,罪会随意改写,死人会被重新塑造。」
  
  陆远道:「所以要留下边界。」
  
  「本人可以确认,但不能抹掉物证。」
  
  「新名可以成立,但旧事不能消失。」
  
  「去处可以自定,但占过的田、伤过的人、欠下的债都要查。」
  
  「这才叫改帐,不是毁帐。」
  
  王成安立刻在旁边写下三条。
  
  「名可自认。」
  
  「事须留证。」
  
  「债不因改名而消。」
  
  第一本帐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动。
  
  白纱人伸手来抢。
  
  周衡挡在他面前。
  
  「你守了二十七年,却从没想过这三条?」
  
  「我想过。」
  
  「但没有人能做到。」
  
  「那就从今天开始。」
  
  林照玄墨线缠住白纱人的手腕。
  
  「你若不愿看,就别再冒充顾长庚。」
  
  白纱人猛地一挣。
  
  白手套撕裂,露出一只布满黑色字痕的手。
  
  那些字痕像虫一样爬向林照玄。
  
  「你们会後悔。」
  
  「等三十六屯全乱了,你们会求我重新立门。」
  
  陆远将第一本帐合上。
  
  「到那时再说。」
  
  「你先把自己的名留下。」
  
  白纱人怔住。
  
  「我?」
  
  「你不说自己代表顾长庚吗?」
  
  「那就写下你自己的名字,再写你借了谁的名。」
  
  「若你不肯,我们便只记「白纱人,名待查,曾守第一本帐」。
  
  「这也算名?」
  
  「算事实。」
  
  白纱人盯着他。
  
  久久之後,他慢慢摘下另一只手套。
  
  掌心黑痕汇成三个字:「顾无回。」
  
  王成安低声念出。
  
  「顾无回。」
  
  「不是顾长庚。」
  
  「不是韩守墨。」
  
  白纱人道:「我原名早就没了。」
  
  「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顾无回?」
  
  「顾念无回。」
  
  「你念谁?」
  
  「所有回不来的人。」
  
  陆远点头。
  
  「那便记上。」
  
  顾无回看着第一本帐。
  
  「你们会把我写进哪里?」
  
  「守帐者。」
  
  「不是立门人?」
  
  「你若不再替人作主,就不是。」
  
  顾无回笑了一声。
  
  「我守了二十七年的帐,最後只换来一个「守帐者」。」
  
  「总比无名好。」
  
  「有名便有责。」
  
  顾无回神情一滞。
  
  王成安已经写下:「顾无回,自取名。」
  
  「曾借顾长庚之影守第一本帐。」
  
  「删名、护名之事各有其证,待分册。」
  
  「不得代顾长庚作答。」
  
  这行字落下,顾无回身後的两道影子终於分开。
  
  一道是顾长庚的旧影,穿着药铺长衫,手里提着药箱。
  
  另一道是顾无回的影,戴着破裂的白手套,肩上背着兽皮帐册。
  
  顾长庚旧影没有看陆远,只朝他点了点头。
  
  随後化成一缕淡烟,回到第一本帐的封面。
  
  顾无回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借别人的脸。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去哪儿?」
  
  「把第一本帐分成六份。」
  
  「为什麽六份?」
  
  「因为你们六个人各自看见了不同的部分。」
  
  「不能由一人抄全。」
  
  陆远道:「第七个人呢?」
  
  韩七抬起头。
  
  「我不需要抄。」
  
  「为什麽?」
  
  「我留在这里。」
  
  「守第一删名处?」
  
  「不是。」
  
  韩七望向矿道入口。
  
  「我去找那五个人。」
  
  「他们的名字已经回来了。」
  
  「可他们未必还记得自己。」
  
  陆远将那张写有「五人」的纸递给他。
  
  「带上。」
  
  韩七接过。
  
  纸上五个名字并列,没有主名,也没有总数。
  
  他将纸贴在胸前。
  
  「如果找不到呢?」
  
  「就记待寻。」
  
  「如果他们已经变成别的名字呢?」
  
  「就并列记。」
  
  韩七点头。
  
  「这次,不删。」
  
  矿道外传来一阵风声。
  
  三十六口井的水声渐渐平息。
  
  红纸不再乱飞,纷纷落到各自的屯名旁边。
  
  白狼沟方向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马家沟义井上方,缺碗柳正将一块副册木牌钉在井边。
  
  小石屯的那张红纸,则在雪中缓缓写出新的内容:「许柳氏,柳家沟人,闺名待查。」
  
  许二小看见後,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不是「无名」。
  
  是「待查」。
  
  这两个字,给他娘留下了往後还能继续找的路。
  
  他用力擦脸。
  
  「等俺回去,俺也去柳家沟查。」
  
  宋青禾看着他。
  
  「若查不到呢?」
  
  「那就一直留着待查。」
  
  「俺娘不是因为查不到,才变成没名字。」
  
  「她本来就有。」
  
  众人沿矿道往外走。
  
  顾无回没有跟来。
  
  他站在第一本帐旁,将那只破白手套放在石台上,开始重新抄录。
  
  每抄一页,便先写一句:「此为抄本,非总名。」
  
  陆远走到洞口时,回头看见第一本帐封面上多了一道新的缺口。
  
  那缺口形似一扇没有门板的门。
  
  自守留下的印记,也出现在了这里。
  
  顾无回看着那道缺口,低声道:「门不闭,帐才有改处。」
  
  陆远点头。
  
  「别把缺口补上。」
  
  他们离开矿道。
  
  天已经蒙蒙亮。
  
  沈砚山仍站在老龙背下,三十六口井的红纸在他身後飘动。
  
  他的白手套已经摘掉,手掌上只剩一道道旧掌印。
  
  陆远把第一本帐的分册安排说给他听。
  
  「来处、去处、亲证、物证、残名、亡者,六册分开。」
  
  「每个屯各留副本。」
  
  「本人确认不与旧事冲突。」
  
  「改名不销债。」
  
  「无名不归公。」
  
  沈砚山听完,问:「没有总册?」
  
  「只有索引。」
  
  「谁掌索引?」
  
  「轮流。」
  
  「多久轮一次?」
  
  「各地自己定,但不得连续由一人掌。」
  
  沈砚山看向王成安。
  
  「你不接主帐?」
  
  王成安道:「不接。」
  
  「那你接什麽?」
  
  「校帐。」
  
  「有何不同?」
  
  「主帐替所有人作主。」
  
  「校帐只指出哪里对不上。」
  
  沈砚山沉默良久。
  
  「这比主帐麻烦得多。」
  
  「对。」
  
  「也慢。」
  
  「对。」
  
  「会争很多年。」
  
  「对。」
  
  「你们不怕?」
  
  陆远看向刚刚亮起的天色。
  
  「怕。」
  
  「可活人本来就麻烦。」
  
  「若怕麻烦,便会有人替我们把所有人写成一个名字。」
  
  沈砚山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我该做什麽?」
  
  「回三十六屯。」
  
  「把旧册一一交回去。」
  
  「告诉他们,副册不是命令。」
  
  「有人不认呢?」
  
  「记下不认。」
  
  「有人要重新立坛?」
  
  「先问他愿不愿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
  
  沈砚山点了点头。
  
  「我会去。」
  
  「还有一件事。」
  
  「什麽?」
  
  「你知道顾长庚从北山带走的那三十二人,後来去了哪里吗?」
  
  沈砚山看向陆远。
  
  「第一本帐只记了三十一个。」
  
  「少一个是谁?」
  
  「你。」
  
  陆远早已猜到,却仍感到胸口微沉。
  
  「另外三十一人呢?」
  
  「有十九人留在关外,後代散入三十六屯。」
  
  「有七人回了关内。」
  
  「有三人死在路上。」
  
  「顾长庚曾想把他们重新聚起来。」
  
  「为何没做?」
  
  「因为其中一人不愿回。」
  
  「谁?」
  
  「一个姓陆的孩子。」
  
  陆远一怔。
  
  「还有别人姓陆?」
  
  「不是。」
  
  沈砚山道:「他说,那个孩子不该再被归进顾长庚的三十二人。」
  
  「他已经有自己的路。」
  
  「所以顾长庚只在帐上写了「无名童子」。」
  
  「後来他又在旁边添了一句。」
  
  「什麽?」
  
  沈砚山看向陆远。
  
  「「本人若问,不代答。」」
  
  风从老龙背吹下来。
  
  陆远闭了闭眼。
  
  师父果然什麽都留下了。
  
  只是从不替他把答案说完。
  
  许二小拍了拍他的肩。
  
  「陆哥儿,俺娘的闺名要查,你的本名也要查。」
  
  「俺也去帮你。」
  
  王成安道:「我也帮。」
  
  林照玄、周衡和宋青禾没有说话,却都站在他身侧。
  
  陆远看着六人的影子。
  
  这一次,影子没有合成一门。
  
  六道影子各自落在雪地上,彼此相连,却保留着清楚的边界。
  
  第七道影子站在矿道口,韩七已经离开。
  
  顾无回的影子留在帐房。
  
  沈砚山的影子则向三十六屯方向延伸。
  
  每个人都走自己的路。
  
  但同路仍在。
  
  就在众人准备下山时,王成安忽然从空算盘框里抽出一根细线。
  
  线的末端,缠着一片极薄的黑纸。
  
  黑纸上只有一行新字:「关外三十六屯帐已改。」
  
  「关内九门旧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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