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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主影入窑,十七影全

第300章 主影入窑,十七影全 (第2/2页)

陆远道:「他不是原守印人。」
  
  赵守山明白过来。
  
  「那便是冒印。」
  
  他转向众人,高声道:「童名公守,未经七屯三沟议定,未过草庙山规簿,未有各屯押字。」
  
  「此印不算公印。」
  
  「是私印!」
  
  七屯三沟见证人纷纷应声。
  
  「私印!」
  
  「私立无名神位者,逐出山规会!」
  
  「借童名立坛者,邪帐记名!」
  
  「冒用见证人者,当众退契!」
  
  每一句山规落下,白木印便裂开一角。
  
  无脸影人的身体开始抽动。
  
  他拼命伸长手臂,想把印从井里抓出来,可那只小手忽然翻转掌心。
  
  白木印落下。
  
  没有沉入井底。
  
  而是被水托着,缓缓漂到陆远面前。
  
  陆远没有用手接。
  
  他让孟安取来一只空木盒,将印连水舀入盒中。
  
  「邪印也是证物。」
  
  「先封,不烧。」
  
  无脸影人怒吼:「印在,你们就断不了我!」
  
  「我没打算现在断你。」
  
  陆远道。
  
  「我要找你的本体。」
  
  井边骤然一静。
  
  无脸影人停止挣扎。
  
  陆远盯着他空白的脸。
  
  「影不会自己学规矩。」
  
  「也不会自己刻印。」
  
  「有人先教你山规,又让你借周衡的形,混入人群。」
  
  「你说自己是守规矩的人留下的影。」
  
  「那留下你的人在哪儿?」
  
  无脸影人不答。
  
  真周衡从怀里取出半截灰布。
  
  「在北关义庄。」
  
  众人转头看他。
  
  周衡道:「我到义庄时,发现门外站着一个灰衣人。」
  
  「就是我们在天井山脊看见的那个。」
  
  「他把这块布交给我,说井边会有两个周衡,让我赶来认影。」
  
  许二小皱起眉。
  
  「他既然知道,为啥不自己来?」
  
  周衡把灰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影可验,守影之人不可轻信。」
  
  陆远接过灰布,翻看背面。
  
  背面沾着一点暗红泥土。
  
  马家沟四周都是黑土,北关义庄地面铺的是黄沙,只有老林场西侧的废砖窑附近,才有这种暗红泥。
  
  「他去过老林场。」
  
  王成安道:「灰衣人不是山规会的人吗?」
  
  赵守山摇头。
  
  「山规会确有灰衣引路人。」
  
  「可灰衣不指某一个人。」
  
  「历代知道隐路、负责传话的人,都穿灰衣。」
  
  「连我也不知道如今还有几名。」
  
  陆远问:「谁能教影守规矩?」
  
  赵守山脸色渐渐变了。
  
  「只有记影官。
  
  「什麽是记影官?」
  
  「山规会旧时过冬清户,活人登记姓名,外乡客却未必肯报真名。」
  
  「为防有人犯事後逃走,便由记影官记下他的身形、口音、步态。」
  
  「後来护生坛收影,这差事就变了。」
  
  赵守山看向无脸影人。
  
  「他们不只记影。」
  
  「还养影。」
  
  无脸影人猛然转身,扑向雪地里自己的倒影。
  
  陆远早有防备,将一枚铜钱掷到影子中心。
  
  铜钱压影,影人顿时定住。
  
  周衡刀背一横,堵住井沿。
  
  许二小则将麻线绕过木桩,与陆远、周衡三人的腕线连在一起。
  
  「想顺影跑?」
  
  「门都没有。」
  
  无脸影人的躯体迅速融化。
  
  他知道逃不了,竟要自行散去。
  
  陆远将那只拨浪鼓放在童名册上。
  
  「你若散,借过的童名也会跟着你散一遍。」
  
  「可现在每个名字都有副册。」
  
  「散一次,便显一次线。」
  
  「你散得越快,本体露得越清楚。」
  
  影人的融化骤然停住。
  
  王成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回不敢死了。」
  
  「影本来就不是活物。」
  
  陆远道。
  
  「他怕的是我们顺线找到养影处。」
  
  宋青禾将青铜灯移到影人身後。
  
  灯光穿过他的身体,在雪地上映出许多交错的细线。
  
  那些线有的通向义井,有的通向西岭界桩,有的通向北关义庄。
  
  最粗的一根,果然指向老林场西侧。
  
  线中还夹着一点暗红泥色。
  
  林照玄蹲下,以墨斗线量过方向。
  
  「废砖窑。」
  
  「从这里走山路,约三十里。」
  
  赵守山失声道:「那里早封了。」
  
  「民国九年砖窑塌过一次,埋了十七个人。
  
  「」
  
  「山规会立过禁桩,谁也不许靠近。」
  
  陆远问:「谁立的禁桩?」
  
  「上一任记影官。」
  
  「叫什麽?」
  
  赵守山想了很久。
  
  「没人知道本名。」
  
  「大家只叫他周瞎子。」
  
  真周衡眉头一沉。
  
  「也姓周?」
  
  赵守山道:「未必是真姓。」
  
  「记影官不留本名,只留一只影眼。」
  
  陆远看向假周衡。
  
  「难怪你借他的脸。」
  
  「不是因为周衡容易冒充。」
  
  「是因为周这个字,本就是你回养影地的门。」
  
  假周衡空白的脸上,慢慢裂开一道缝。
  
  缝里露出的不是嘴。
  
  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眼睛没有瞳孔,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影。
  
  陆远立刻用灰布蒙住那只眼。
  
  「别跟它对视。」
  
  可人群中仍有一个年轻见证人迟了一步。
  
  他只看了一眼,便忽然转向身旁的人,用完全相同的声音说道:「别跟它对视。」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
  
  紧接着,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也张开嘴。
  
  「别跟它对视。」
  
  井边十几个人同时说出这句话。
  
  他们的脚下,各自多出第二道影子。
  
  赵守山脸色惨白。
  
  「它在散影!」
  
  陆远一把掀翻木桌。
  
  童名册和副册被宋青禾及时抱住,木桌则横在众人与井口之间。
  
  「所有人闭眼。
  
  「报自己刚才答应做的事!」
  
  众人慌乱中闭上眼。
  
  孟安先喊:「我抄童名册!」
  
  阿生喊:「我接着记!」
  
  木匠喊:「我做存册箱!」
  
  赶车人喊:「我送核册!」
  
  妇人喊:「我替无名娃添衣!」
  
  一个接一个。
  
  他们不报空名,只报自己刚刚亲口认下的责任。
  
  脚下多出的影子开始摇晃。
  
  因为假影能学声音、学身形,却不知道人在什麽时候,为什麽答应了一件事。
  
  陆远握住麻线,沿众人之间走过。
  
  「真影随人。」
  
  「假影随令。」
  
  「人念本心,影归足下。」
  
  「不是自己的那一道—退到灯前!」
  
  青铜灯骤然亮起。
  
  几十道多出的影子被从众人脚下剥离,齐齐聚到灰布蒙眼的影人身後。
  
  那些影子重叠成一个驼背老人。
  
  老人披灰羊皮袄,戴狗皮帽。
  
  正是山脊上出现过的灰衣引路人。
  
  可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周衡沉声道:「义庄外那个人只有五指。」
  
  陆远目光一凝。
  
  「我们见过的灰衣人,不止一个。」
  
  重叠影像抬起六指右手,朝陆远做了一个古怪手势。
  
  不是拱手。
  
  是记影官丈量人形时,用来量肩宽、身高的影尺诀。
  
  随後,所有假影同时向西一扯。
  
  被铜钱压住的无脸影人从中裂开。
  
  没有血肉。
  
  只有一张摺叠得极小的砖窑图。
  
  图上画着十七个黑圈。
  
  十六个圈已经填满。
  
  最後一个圈空着,旁边写了两个字:「陆远。」
  
  许二小抽出短剑。
  
  「他早就给师兄留了位置!」
  
  陆远捡起砖窑图。
  
  「不是留位置。」
  
  「是缺一张能压住其他影子的主影。」
  
  「天井没能让我受神名。」
  
  「童名册也没能让我做见证人。」
  
  「所以他还会再来。」
  
  赵守山问:「现在怎麽办?」
  
  陆远将砖窑图收入怀中,又把封着白木印的木盒交给孟先生。
  
  「童名册留在马家沟,主副两册分开保管。」
  
  「青铜灯留给宋青禾。」
  
  「赵守山带各屯见证人守井,天黑之前,不许任何人单独照水。」
  
  「那你呢?」
  
  「去废砖窑。」
  
  真周衡握紧刀。
  
  「我跟你去。」
  
  许二小也上前一步。
  
  「还有我。」
  
  王成安抱起算盘。
  
  「影帐也是帐,少不了我。」
  
  陆远没有拒绝。
  
  他走出人群时,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雪停了。
  
  西边老林场方向,却升起一道笔直黑烟。
  
  那烟不像从地上冒出来。
  
  倒像一根插在天地之间的黑香。
  
  黑烟顶端,十六张人脸依次睁眼。
  
  最後空着的那张脸,轮廓正一点点变成陆远的模样。
  
  与此同时,北关义庄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五指齐全的灰衣人站在门後,看着桌上刚送来的第二份童名册。
  
  册页末尾,不知何时多出一枚朱红手印。
  
  手印很小。
  
  像是刚出生的婴儿按下的。
  
  灰衣人用手指蘸了一点朱红,放在鼻下闻了闻。
  
  不是朱砂。
  
  是废砖窑里的红泥。
  
  他立刻抬头,朝门外喊道:「关门!」
  
  「别让陆远去老林场!」
  
  可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雪地上插着一根削尖的松枝。
  
  松枝绑着半截灰布。
  
  布上墨迹尚湿:「主影入窑,十七影全。」
  
  灰衣人脸色骤变。
  
  他扯下灰布,转身去追。
  
  义庄院中的旧钟,却在这时自行响了十七声。
  
  每响一声,院墙上便多出一个没有脸的人影。
  
  第十七声落下时,义庄大门缓缓合拢。
  
  门板背後,浮出一只六指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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