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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主窟已闭,外窟未尽

第286章 主窟已闭,外窟未尽 (第2/2页)

走到桥中央,他突然转身,将身上的三张黄纸分别贴在桥栏上。
  
  「客归路。」
  
  「祭归坛。」
  
  「眼归山。」
  
  三张黄纸同时燃起。
  
  纸人们的声音渐渐微弱。
  
  陆远回过身,继续向前。
  
  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依次踏上名桥。
  
  他们没有报姓名,只以手诀护住舌根,低头前行。
  
  每个人身上都被贴了一张黄纸。
  
  许二小肩头的字是「徒」。
  
  王成安胸口的字是「帐」。
  
  林照玄背後的是「门」。
  
  宋青禾肩上的是「灯」。
  
  周衡脚下的是「客」。
  
  陆远让他们全部按原样贴到桥栏上。
  
  六张黄纸连成一线。
  
  石桥顿时亮起淡淡红光。
  
  桥下黑水翻涌,水中那张巨大的黑脸猛地浮出。
  
  「你们不留下名字,便留下命。」
  
  黑水卷起巨浪,朝石桥扑来。
  
  陆远转身,双手结「镇水诀」。
  
  左手掌心向下,右手剑诀压在左腕。
  
  「水有源,浪有头。」
  
  「井中之水,不越井沿。」
  
  「山中之邪,不越石桥。」
  
  「以桥为界,以名为钉。」
  
  「止水!」
  
  黑浪在桥下停住。
  
  可停住的只是浪头,黑水之下却有一条庞大的东西正沿桥底游动。
  
  它的背脊一节一节拱起,每一节上都生着一块石碑。
  
  「死碑。」阿生在井中说。
  
  「它要从桥下过。」
  
  陆远低头看去。
  
  「死碑不是守死人的。」
  
  「它守的是死路。」
  
  「只要它从桥下过去,咱们就会被带进死路,再也回不到山外。」
  
  周衡道:「那就斩它。」
  
  「桥下有水,刀不够长。」
  
  陆远将腰间的断镜取下。
  
  碎镜只剩半边,镜面上布满裂纹。
  
  他把碎镜放在桥面中央,镜面朝下。
  
  「镜照水底。」
  
  「水底有形,形便有位。」
  
  「照玄,把墨斗线给我。」
  
  林照玄将墨斗递出。
  
  陆远把墨斗线一端系在碎镜上,另一端绕过自己的手腕,随後双脚分开,稳稳站在桥面。
  
  「此线不捞魂,只捞形。」
  
  「此镜不照脸,只照根。」
  
  「水下之物,既有碑身,便有落处。」
  
  「起!」
  
  陆远猛然收线。
  
  碎镜下方的黑水骤然炸开。
  
  一条漆黑巨物从桥底被硬生生拽出半截。
  
  它像蛇,又像一条没有头的龙。
  
  身上嵌着三块石碑,分别写着「死」「葬」「归」。
  
  每块碑後都缠着黑色胎根。
  
  巨物刚露出水面,便朝陆远张开大口。
  
  口中没有牙,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无数倒立的棺材。
  
  陆远没有後退。
  
  他将刀尖插入墨斗线中,借线为弦,借镜为眼,猛然一拽。
  
  「死路不渡生人!」
  
  「葬门不收活骨!」
  
  「归途不借邪神!」
  
  「断!」
  
  刀锋沿着墨斗线劈出。
  
  黑色巨物身上的「死」碑从中裂开。
  
  水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葬」碑和「归」碑同时暗下。
  
  巨物发出无声咆哮,身体重新坠入黑水。
  
  可它下沉之前,一截黑色尾巴扫过石桥。
  
  石桥当场断成两截。
  
  陆远六人所在的前半截,朝尽头的石门滑去。
  
  後方的道路全部坠入黑水。
  
  他们只能继续向前。
  
  石门後方是一口真正的井。
  
  井口竖立在石窟中央,井壁由无数黑色木牌砌成。
  
  井中没有水,只有一层不断旋转的黑雾。
  
  黑雾里站着阿生。
  
  他半边身体仍是孩子模样,另一半已经长成一团与邪神胎根相连的黑肉。
  
  在他身後,立着最後三块碑。
  
  「名。」
  
  「生。」
  
  「死。」
  
  那三块碑围成一个三角形。
  
  每块碑下都钉着一枚黑钉。
  
  黑钉上缠着血线,血线全部汇入阿生胸口。
  
  阿生看着陆远,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恐惧。
  
  「你们不该来这里。」
  
  「如果拔掉黑钉,你会怎样?」陆远问。
  
  「名会散,生会断,死会开。」
  
  「邪神会出来。
  
  「你也会出来。」
  
  阿生摇头。
  
  「我出不去了。」
  
  「你是锁。」
  
  「我是锁,也是门。」
  
  陆远看着三块碑。
  
  「名碑锁住你是谁,生碑锁住你还剩多少活气,死碑锁住你应该归哪里。」
  
  「这三块碑不空,你永远不能完整。」
  
  「可三碑一动,邪神就会醒。」
  
  阿生没有说话。
  
  井底黑雾开始旋转。
  
  那张庞大的黑脸从雾中显出轮廓。
  
  声音比先前近了许多:「引生不可还。」
  
  「还生,则山崩。」
  
  「山崩,则人亡。」
  
  「你们要用多少人的屍骨,换一个孩子的完整?」
  
  陆远盯着黑雾。
  
  「你又在替山说话。」
  
  黑脸没有回应。
  
  陆远忽然转身,看向井壁。
  
  井壁上的黑色木牌密密麻麻,每一块都刻着名字。
  
  其中很多名字已经模糊。
  
  有些木牌上只剩下一个偏旁。
  
  有些只剩一横。
  
  「这口井里的名,不全是供给邪神的。」陆远道。
  
  林照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有些已经脱离了碑。」
  
  「但没有归处。」
  
  「它们被困在井壁上,成了邪神用来维持山根的废名。」
  
  陆远道:「只要把废名送回山外,山根就不会全部塌。」
  
  王成安道:「可咱们哪有那麽多人手?」
  
  「不需要带走。」
  
  陆远取出那张空白供纸,将其贴在井口。
  
  「名不必带走。」
  
  「只要让它们知道,自己不再归邪神。」
  
  他咬破指尖,在供纸中央写下一个「还」字。
  
  随後将剩余的黑灰、朱砂和盐混在一起,沿井口撒了一圈。
  
  「井为阴门,碑为旧帐。」
  
  「无名者不作祭,有名者不作粮。」
  
  「今日开一线人路,送诸残名归山外。」
  
  「山外有土,土能受骨;山外有风,风能带声;山外有人间,名可入籍。」
  
  「诸名听令——还!」
  
  供纸上的「还」字瞬间燃烧。
  
  井壁上无数木牌开始震动。
  
  黑水从木牌缝隙中流出,形成一条条细小的水线,越过井沿,沿石窟缝隙向外涌去。
  
  那不是普通水。
  
  每一条水线里,都裹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它们没有飞向邪神,而是顺着山腹的裂隙向外散去。
  
  有的钻入泥土。
  
  有的顺着风飘向林中。
  
  有的落在白桦树根旁,化成一颗颗白色的种子。
  
  石窟中的黑脸开始剧烈收缩。
  
  「你在偷我的名。」
  
  「名从来不是你的。」
  
  陆远道。
  
  「你只是把死人记住,便以为死人归你。」
  
  黑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三块根碑同时亮起。
  
  「名」碑上的字向外凸出,化成一张巨大的黑网,罩向陆远。
  
  陆远抬刀格挡。
  
  黑网压在刀身上,刀锋一点点弯曲。
  
  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同时上前,各自将手按在刀背上。
  
  陆远沉声道:「别用蛮力。」
  
  「这张网由名字织成。」
  
  「每个人守住自己的名,不让它混进去。」
  
  众人立刻收神。
  
  许二小含着铜钱,双手结「子午诀」。
  
  王成安以断算盘框压住刀背。
  
  林照玄将墨斗线缠在刀柄。
  
  宋青禾把破碎油灯放在脚边,双手护住灯芯。
  
  周衡闭目,短刀横在胸前。
  
  六人的气息逐渐平稳。
  
  黑网仍在压下,却无法继续收紧。
  
  陆远低头看向刀身。
  
  刀背上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极细的裂痕。
  
  他忽然想到铁算盘留下的那句话:「断牌、碎镜、黑灰和一把不肯算帐的刀。
  
  刀不是为了砍人。
  
  是不肯替邪神算帐。
  
  陆远将手松开。
  
  众人都是一怔。
  
  黑网失去阻挡,轰然压下。
  
  可陆远没有被压住。
  
  他将刀插入井口边缘,任由黑网缠住自己的手臂。
  
  「你要我的名字?」
  
  黑脸的声音忽然停住。
  
  陆远抬头。
  
  「那就拿去。」
  
  黑网迅速收紧。
  
  陆远的手臂上浮出一道道黑色字痕。
  
  「陆。」
  
  「远。」
  
  「陆远。」
  
  字痕沿着手臂向胸口蔓延。
  
  阿生惊恐地喊:「不能让它写完!」
  
  「我知道。」
  
  陆远没有挣扎。
  
  他看着那些字痕,忽然用刀尖在自己掌心划出一道血口。
  
  鲜血沿着黑字流下。
  
  「名是叫出来的。」
  
  「也是人自己认的。」
  
  「你只写我的名字,没写我的命。」
  
  陆远将掌心按在「名」碑上。
  
  「我的名在我身上。」
  
  「我的命在我手里。」
  
  「你拿名,拿不走人。」
  
  血光从掌心爆开。
  
  黑网中的「陆远」二字被血冲散。
  
  随後,陆远双手抓住「名」碑边缘,猛然向外一掰。
  
  石碑没有碎。
  
  却从中间张开一道门缝。
  
  门缝中传来无数人同时喊名的声音。
  
  那声音有远有近,像整座山里的死人都在等待一个回答。
  
  陆远没有回应。
  
  他将黑木牌塞进门缝。
  
  黑木牌上的空帐化成白光,堵住了「名」碑的门。
  
  「名碑不开,邪神不出。」
  
  「生碑不动,阿生不散。」
  
  「死碑不破,山外有路。」
  
  「现在,只拔黑钉。」
  
  三枚黑钉同时震动。
  
  阿生胸口的黑肉猛然裂开,露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没有喊,只死死咬住嘴唇。
  
  陆远看着他。
  
  「能忍多久?」
  
  「很久。」
  
  「你以前忍了多久?」
  
  「我不记得。」
  
  「那就从现在记住。」
  
  陆远将刀递给周衡。
  
  「你去拔死钉。」
  
  又将墨斗线递给林照玄。
  
  「你缠名钉。」
  
  最後把一枚朱砂钉交给宋青禾。
  
  「你守生钉。」
  
  「二小、成安,压住阿生,不让他被胎根拖走。」
  
  众人各自应下。
  
  陆远则站到三碑中央,面对那张逐渐张开的黑脸。
  
  「你干啥?」王成安问。
  
  「拖住它。」
  
  黑脸低头看向陆远。
  
  「凡人之身,也敢挡神?」
  
  「你先从这口井里走出来。」
  
  陆远抬刀横在身前。
  
  「走不出来,就别自称神。」
  
  黑脸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巨大无比,指甲像五块黑色石板,朝陆远压下。
  
  陆远脚下踏罡。
  
  「天蓬左转,天猷右行;黑煞不入,阴风不迎。玄门弟子,借北斗七星位,压!」
  
  他踏出七星步。
  
  第一步落在贪狼位。
  
  第二步落在巨门位。
  
  第三步落在禄存位。
  
  第四步落在文曲位。
  
  第五步落在廉贞位。
  
  第六步落在武曲位。
  
  第七步落在破军位。
  
  每一步都用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颗星点。
  
  七点连成北斗。
  
  黑手压下时,正好落在斗柄位置。
  
  陆远双手握刀,刀尖向上。
  
  「北斗镇邪,七星定魂!」
  
  刀锋与黑手相撞。
  
  一声巨响。
  
  陆远膝盖一沉,脚下石板寸寸裂开。
  
  黑手没有被挡住,仍在一点点往下压。
  
  「陆哥儿!」许二小喊道。
  
  「拔钉!」
  
  陆远咬牙喝道。
  
  周衡已经冲到死碑旁。
  
  死钉深深扎入石窟地面,他双手握住刀柄,朝钉身下方一挑。
  
  「起!」
  
  死钉纹丝不动。
  
  钉上忽然浮出一条白骨手臂,攀住周衡的刀。
  
  周衡手腕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它在借死人压刀!」林照玄道。
  
  周衡没有退。
  
  他抬脚踩住钉尾,换成反握刀势,将刀锋横插进地面。
  
  「死人压刀,那我就让活人压你!」
  
  他用肩膀顶住刀柄,整个人几乎伏在地上。
  
  死钉终於松动半寸。
  
  林照玄的墨斗线已经缠住名钉。
  
  他将线绕过自己的手臂,反向打结。
  
  「名归线,线归门。」
  
  「师门有法,法不借邪。」
  
  「断!」
  
  名钉猛然一震。
  
  黑线顺着墨斗线反咬过来,瞬间缠住林照玄半边身体。
  
  他脸色发白,却没有松手。
  
  「清禾!」
  
  宋青禾手里的朱砂钉已经压在生钉旁边。
  
  阿生的身体不断抽搐。
  
  生钉每动一下,他胸口便裂开一寸。
  
  宋青禾没有拔钉,而是将朱砂钉刺入生钉的影子。
  
  「生非供,胎非粮。」
  
  「命在井中,不在邪口。
  
  「阿生,守住自己的名字。」
  
  阿生抬起头。
  
  黑水从他眼眶里流下。
  
  「我————叫阿生。」
  
  「我叫阿生。」
  
  「我叫————」
  
  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第三遍喊出时,生钉上缠绕的黑线忽然松开。
  
  黑影手掌压下的力道,也在这一刻减弱。
  
  陆远抓住机会,刀锋向上一挑。
  
  「轰!」
  
  黑手被北斗刀势劈开一道裂缝。
  
  陆远身形一矮,从黑手下方穿过,直奔黑脸本体。
  
  黑脸没想到他会主动靠近,裂口骤然张大。
  
  里面密密麻麻的石碑同时转向,发出无数低沉的撞击声。
  
  「你以为剥掉几块碑,就能杀我?」
  
  「杀不了你。」
  
  陆远已经站到黑脸下方。
  
  「可我能让你闭嘴。」
  
  他取出最後一点盐与黑灰,混在掌心。
  
  左手掐「净秽诀」,右手握刀。
  
  「尘归尘,水归水,土中邪,土中埋。」
  
  「污不入身,秽不入眼。」
  
  「黑山供养,今日倒转。」
  
  「反祭!」
  
  他将盐灰猛然拍入黑脸裂口。
  
  黑脸发出一声震动山腹的惨叫。
  
  它体内那些碑牌开始倒转。
  
  原本从外界吸进来的黑气,被强行朝外吐出。
  
  白桦林、木屋、假屯子、石阶和无数供名残片,全部从黑脸体内倒流出来。
  
  那些黑气冲出石窟,撞向山外。
  
  山腹开始崩裂。
  
  「快!」陆远回头,「拔钉!」
  
  周衡终於拔出了死钉。
  
  死钉离地的一瞬间,石窟下方传来一声巨大的塌陷声。
  
  林照玄的名钉也随之松动。
  
  他双手一绞墨斗线,将名钉从碑底拖出。
  
  名钉拔出的刹那,林照玄被黑线反弹出去,撞在石壁上。
  
  宋青禾仍守着生钉。
  
  「还差最後一枚!」
  
  生钉扎在阿生胸口最深处。
  
  黑色胎根正缠着钉身。
  
  阿生望着陆远,声音已经极其微弱:「拔了它,我就会死。」
  
  陆远走到井边。
  
  「你想活吗?」
  
  阿生点头。
  
  「想。」
  
  「那就不能只留在这里。」
  
  「可外头没有我的家。」
  
  「先出来。」
  
  「出来以後呢?」
  
  陆远看了看他半边孩子、半边黑肉的身体。
  
  「出来以後,再找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
  
  阿生的眼神动了一下。
  
  陆远伸出手,没有去抓他,只按在生钉上方。
  
  「我不会替你决定。」
  
  「你若想拔,就自己点头。」
  
  阿生沉默很久。
  
  最後,他缓缓点头。
  
  宋青禾双手握住生钉。
  
  「那我拔了。」
  
  「拔!」
  
  生钉被拔出的瞬间,整个主窟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黑影的脸僵在半空。
  
  阿生胸口的黑肉向外翻卷,露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心。
  
  石心上刻着最後一个字:「生。」
  
  陆远抬刀,一刀劈下。
  
  石心没有碎。
  
  刀锋刚碰到石心,便被一股巨力震开。
  
  黑脸重新睁开七只眼。
  
  「生字不可断。」
  
  「断生则山死。」
  
  「山死则你们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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