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媚娘铁血心 (第2/2页)
她的话语,如同金铁交鸣,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斩绝一切的意志和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悲壮。上官婉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帝,忽然觉得,那个曾在感业寺青灯古佛旁默默垂泪的才人,那个在深宫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昭仪,那个在朝堂上纵横捭阖、与群臣周旋的天后,和此刻这个为了心中蓝图不惜掀起血雨腥风、冷静近乎残酷的皇帝,重叠在了一起。她一直知道女帝的坚毅、智慧与野心,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触摸到那坚硬外壳下,那颗为了目标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亲情、名声和自身安宁的、无比炽热又无比冰冷的“铁血之心”。
“陛下苦心,奴婢……明白了。”上官婉儿深深下拜,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她明白了女帝的决绝,也明白了这条路上的尸山血海,或许真的无法避免。
“明白就好。”武则天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坐回御座,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拟旨。”
“是。”
“加狄仁杰同中书门下三品,晋爵梁国公,总领修订《永徽律》及诸般新法事宜。告诉他,朕给他这个位置,给他这个名分,是让他放手去做!朕要的,不是修补补的旧律,而是一部能管用百年、奠定新基的全新法典!让他不必顾忌,不必畏首畏尾,凡有建言,直奏无妨!”
上官婉儿迅速领会。这是在用狄仁杰这样的“能臣”、“直臣”来平衡酷吏带来的恐怖,也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清洗是为了“破”,而“立”即将开始,陛下心中仍有法度,仍有建设。
“擢姚崇为吏部侍郎,宋璟为御史中丞。此二人,乃新政干才,素有功绩,当予重用。”这是进一步提拔务实能干的新政派官员,充实关键职位。
“着来俊臣、周兴,继续严查逆党余孽,务必深挖根除,然,”武则天话锋一转,语气森然,“需得罪证确凿,不得滥及无辜,若有借端生事、构陷良善、贪赃枉法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让御史台、大理寺,也给朕盯紧了!”
上官婉儿笔尖微顿。这看似约束酷吏的旨意,实则留足了空间。“罪证确凿”的标准由谁掌握?“借端生事”的界限在哪里?这既是警告酷吏们不要太过分,也是在提醒他们,皇帝的刀,随时可以转向。同时,将御史台、大理寺也引入监督,制造制衡。
“传朕口谕给索元礼,河南道清查逆党、推行新政,成效卓著,朕心甚慰。然,地方政务,关乎民生,不可一味严苛,当刚柔并济,以安民为本。若有酷烈过甚、激生民变者,朕唯他是问!”
对地方大员的敲打和提醒。既要他们用铁腕打开局面,又要防止他们为了表功而逼迫过甚,导致底层不稳。
最后,武则天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宗正寺与内侍省,废太子李弘,即日启程,前往均州。沿途严加看管,不得与外人交通。至均州后,圈禁于别所,非朕旨意,终身不得出。一应用度,按庶人例供给,不得短缺,亦不得奢侈。其身边侍从,除裴氏外,一律更换,由内侍省另行选派可靠之人。”
这道旨意,彻底断绝了李弘东山再起的任何可能,也断绝了外界与他的联系。圈禁至死,这是对一个废太子最严厉,也最“标准”的处置。冷酷,但符合政治逻辑。
上官婉儿一一记下,心中暗叹。女帝的心思,缜密如发,冷酷如冰。一边挥舞屠刀清除异己,一边又擢升能臣、修订法律,试图建立新的秩序;一边纵容酷吏制造恐怖,一边又加以警告约束,防止失控;一边对自己的儿子施以最严厉的惩罚,一边又交代“不得短缺”用度。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所有的举动都紧紧围绕着一个核心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推行新政,巩固权力。
“另外,”武则天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庆宁院那边,瑾儿伤势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提到李瑾,她冷硬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温度,虽然这温度转瞬即逝。
“回陛下,太子殿下伤势恢复得不错,太医说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还需静养些时日。殿下……殿下很是关心国事,时常询问。”上官婉儿斟酌着词句,没有提及李瑾在菜市口行刑日的精神状态。
“嗯。”武则天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道,“告诉他,好生养伤。国事有朕,有诸位大臣。待他大好,朕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让他也看看这些日子的奏报,看看这天下,看看朕是如何为他,为这江山,扫清道路的。有些东西,他必须学着承受,也必须……学着运用。”
“是,奴婢明白。”上官婉儿知道,女帝这是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培养和锻炼接班人,让他提前见识政治的黑暗与血腥,学会在必要时,也拿起那把沾血的刀。
旨意一道道拟好,用印,发出。它们将像无形的波纹,迅速传遍帝国的中枢与四方,继续推动着那场以“永昌新政”为名、以铁血手腕为刃的巨大变革。而端坐在权力巅峰的那个女人,在发号施令时,脸上已再无半点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近乎神祇般的、漠视众生苦难的决绝。
上官婉儿退出大殿时,回头望了一眼。武则天独自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身影在巨大的宫殿和昏暗的天光映衬下,显得既无比高大,又异常孤独。玄色的凤袍仿佛与御座后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她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提醒着世人,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里,蕴藏着何等可怕的意志和力量。
为了她心中的蓝图,她可以废黜亲子,可以屠戮大臣,可以任用酷吏,可以背负骂名。亲情、道德、名声、甚至后世评价,在她那“铁血之心”面前,似乎都成了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筹码。
这条路,注定由鲜血铺就。而她,已决心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