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太子请废新法 (第2/2页)
他要用这种方式,挽回在他看来已步入歧途的国政,挽回可能因“暴政”而失去的民心,也挽回自己作为太子、作为未来天子的责任和尊严。
漫长的沉默,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武则天动了。她没有看李弘高举的奏疏,甚至没有再看李弘一眼,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凤目中,却仿佛蕴藏着千年不化的寒冰,又似乎有熔岩在深处涌动。
“太子,”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失望?“你,是在逼宫吗?”
“儿臣不敢!”李弘身体一颤,连忙以头触地,“儿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只为江山社稷,绝无……”
“够了。”武则天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李弘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你的意思,朕,和太子(指李瑾),都听明白了。江南之乱,罪在新政;朝野非议,源于酷吏;天下不安,皆因朕与太子(李瑾)不恤民情,一意孤行。是也不是?”
李弘伏在地上,不敢答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武则天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瑾:“太子(李瑾),你怎么看?”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瑾身上。这位实际主导变法、承受了最多攻击和非议的年轻太子,此刻面对着兄长以死相逼的谏言,会如何应对?
李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向前一步,走到李弘身侧,却没有看他,而是面向群臣,朗声道:“皇兄忧国忧民,其心可悯。”
他先定下基调,承认李弘的动机(至少表面动机)是好的。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然其言,儿臣不敢苟同!”
“江南之乱,根源在于黄百万、陆文渊等不法豪强,为保私利,抗拒国法,煽动叛乱!朝廷丈量田亩,推行新税,乃为厘清积弊,均平赋役,使有田者纳税,无田者减负,此乃大仁大政!何来‘逼迫’之说?若说逼迫,是朝廷逼迫他们守法纳税,还是他们逼迫朝廷放任其隐匿田产、逃避赋税、盘剥小民?!”
“所谓‘官逼民反’,更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江南乱起,首恶乃地方豪强,从逆者多为地痞无赖、被裹挟之愚民。真正安分守己之百姓,谁愿从贼作乱,对抗王师?朝廷平叛,乃为保境安民,诛除首恶,何来‘玉石俱焚’?狄公、李将军南下,早有明令,‘只诛首恶,胁从罔治’,正是为体恤无辜,尽快平息祸乱!”
他转向李弘,语气稍微缓和,但目光锐利如刀:“皇兄只闻江南有乱,可知天下更多州县,因清丈田亩,无数隐田现于官府册籍,无数无地少地之民,得以减免赋税,欢欣鼓舞?只闻朝野有非议,可知天下寒门士子、黎民百姓,对新政翘首以盼,称颂陛下圣明?只言新法严苛,可知旧法之下,士绅特权盘剥,百姓苦不堪言,国库日益空虚,边镇粮饷不继?此等积弊,若不革除,我大周江山,才是真正的危如累卵!”
李瑾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至于召回裴延庆、李多祚,查办其罪,更是荒谬!裴卿、李将军,乃奉旨行事,秉公执法,何罪之有?若因执法而获罪,则国法威严何在?朝廷纲纪何存?日后谁还敢为朝廷办事,为国除弊?!”
他最后面向武则天,深深一揖:“母后!新政之行,虽有阻挠,虽有非难,然此乃强国富民、铲除积弊之必经之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江南有宵小作乱,朝中有杂音喧嚣,此正是考验朝廷决心之时!儿臣以为,新政绝不可废,裴、李等臣绝不可罪!当此之际,更应坚定信念,排除万难,将新政推行到底!江南之乱,必须平定!荥阳之案,必须彻查!朝中非议,必须驳斥!如此,方能震慑不臣,安定天下,开创我大周万世之基业!儿臣,恳请母后明察!”
李瑾的话,掷地有声,寸步不让。他将太子的谏言一一驳回,旗帜鲜明地捍卫了变法的合法性与必要性,也表明了与兄长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场。
兄弟二人,一个跪地泣血,请求罢法;一个昂然挺立,力主坚持。相同的血脉,截然对立的主张,在这帝国最高权力殿堂之上,赤裸裸地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皇室内部公开的、激烈的分歧震撼了。支持变法者,为李瑾的坚定而振奋;反对变法者,则为太子的“大义凛然”而激动,同时也为这公开的分裂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机会。
武则天看着阶下对峙的两个儿子,一个温厚仁孝却固执己见,一个锐意进取却锋芒毕露。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最终的、不容置疑的裁决力量。
“太子(李弘)仁孝,心系黎民,朕心甚慰。”她先给了李弘一个台阶,或者说,一个体面。“然,治国之道,非一成不变。旧法积弊已深,非革新无以图存。江南之乱,乃逆贼作祟,非新政之过。裴延庆、李多祚,国之干城,奉命行事,无过有功。”
她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扫过李弘,也扫过下方那些眼中闪着兴奋光芒的反对派官员:“新政,乃朕与太子(李瑾)钦定之国策,关乎国运,绝无更改之理!江南平叛,荥阳办案,一切照旧。再有敢妄言废法,或借机攻讦大臣、扰乱朝纲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以沮坏国事、动摇国本论处!决不轻饶!”
“退朝!”
说罢,武则天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宫人的簇拥下,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朝臣,以及依旧跪在冰冷金砖上、脸色惨白如纸的太子李弘。
李瑾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兄长,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经此一朝,兄弟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已被彻底撕破。从此,政见之争,将不可避免地与亲情、与权力纠缠在一起,变得更加残酷,更加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也转身离开了大殿。战斗,还远未结束。太子的谏言虽然被母后断然驳回,但其造成的政治冲击波,才刚刚开始扩散。那些反对派,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果然,朝会之后,太子李弘“泣血死谏,请求罢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洛阳,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反对变法的势力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弹劾的奏疏更加雪片般飞来,而且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引用太子的言论,将“太子仁德,体恤民艰”与“新政苛暴,民不聊生”对立起来,形成强大的道德和舆论压力。
太子李弘,这位原本试图调和矛盾的储君,在各方势力的推动和自身理念的驱使下,终于彻底站到了变法的对立面,成为了保守势力最醒目、也最具杀伤力的旗帜。而武则天与李瑾,则被置于“违逆太子忠谏”、“一意孤行”的境地。帝国的核心,出现了公开的、难以弥合的裂痕。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裂痕之下,酝酿着的,将是更加猛烈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