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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掌控与放任

第390章 掌控与放任 (第1/2页)

思想领域的“春秋战国”景象,在《出版法》颁布后的头两年里持续发酵。然而,朝廷并非被动的观察者。武则天、李瑾与狄仁杰所构想的“疏堵结合、宽严相济”的管控蓝图,正通过各种精微而复杂的政策工具与政治手腕,悄然转化为现实。这并非简单的放任或镇压,而是一场在“鼓励创新、汲取活力”与“防范风险、维持稳定”之间不断试探、调整、寻找平衡点的高难度走钢丝。垂拱六年(公元690年)至天授二年(公元691年),朝廷对思想领域的“掌控与放任”,呈现出多面、动态且不乏矛盾的特征。
  
  首先,是“官道”的拓宽与引导。《神都旬报》作为官方喉舌,在狄仁杰的亲自过问下,内容日渐丰富,形式也更为灵活。除了必不可少的诏令发布、政事通告,还增设了“德政纪略”栏目,详细报道各地兴修水利、劝课农桑、赈济灾荒的政绩,甚至偶尔会“转载”一些民间小报上对地方善政的正面评价(当然是经过筛选的),试图塑造朝廷关心民瘼的形象。“格物新知”栏目则定期介绍格物院的最新成果或民间巧匠的发明,如改良水车、新式纺机、测量工具等,并附上简单原理,旨在推广实用技术。最富争议的是“清议摘编”栏目,会谨慎地选登一些来自民间、语气相对温和、就事论事的政策讨论文章,有时甚至是观点对立的两篇,后面附上简短、中立的“编者按”,或由相关衙署官员撰写的“回应”。这既展示了朝廷的“开明”,又将民间议论部分纳入了官方设定的框架内进行讨论,无形中引导了舆论方向。尽管士林清流对此褒贬不一,有人认为其“有失朝廷体统”,也有人认为“略开言路,聊胜于无”,但《神都旬报》的发行量确实在稳步增长,尤其在州县官吏和关心时务的士绅中影响力日增。
  
  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主编的《正学粹言》系列,则以另一种方式进行“正本清源”。这套由朝廷资助、集结了大批正统儒学名家、反复校勘注释的经典解读丛书,印制精良,定价低廉,甚至免费向各级官学、公藏阁发放。其内容固然严谨,但也不可避免地带有强烈的卫道色彩,对市面上流行的各种“异端”解释进行不点名或点名的批驳。然而,与生动活泼、紧扣时事的民间著述相比,《正学粹言》显得过于厚重和“正确”,除了备考学子及部分笃信正统的士大夫,在更广泛的市民读者中反响平平。孔颖达对此忧心忡忡,多次上奏要求朝廷下令,各级学宫必须将此书列为必读,科举考试需以《正学粹言》的阐释为准。这一建议遭到李瑾和礼部官员的婉拒,理由是“学术贵在争鸣,不宜定于一尊,且恐束缚士子灵性”。朝廷的态度很明确:提供正统的、官方的解释,但不强制接受,允许在“不越界”的前提下存在其他声音。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无奈。
  
  其次,是“边界”的试探、摩擦与裁决。《出版法》设立的“出版言论审议会”成为事实上的“言论裁判所”。其成员由刑部、礼部、御史台、翰林院、国子监派员组成,定期轮换,试图确保多元和制衡。天授元年春,审议会受理了第一起重大争议案件:洛阳一本名为《质俗》的小册子流传,作者“颖川散人”以戏谑口吻,讽刺了当时士大夫中流行的奢侈嫁娶、厚葬虚荣等风气,其中有些段落涉及对“礼”的形式主义的质疑,认为“礼贵在诚,不在奢靡;孝贵在心,不在墓葬”。洛阳几名守旧官员联名控告其“非议礼制,败坏风俗”。此案闹得沸沸扬扬,成为检验《出版法》执行尺度的试金石。
  
  审议会经过激烈辩论,最终裁定:《质俗》一书,主旨在于讽谏陋俗,劝人向俭向诚,虽有言辞尖刻之处,但未直接否定孝道、礼仪本身,亦无煽动违背人伦之实。其对社会现象的批评,可视为“文艺讽喻”,属“争议模糊地带”。故不予治罪,但责成作者(若能找到)及刊印书坊,就此书中可能引起误解的激烈言辞,在再版时酌情修改,或附文说明本意。同时,审议会建议礼部就此书中反映的奢靡之风,发出劝谕文书。这个裁决,既未屈从于卫道士的压力以言治罪,也未完全放任,而是采取了“批评-规训-引导”相结合的方式,在朝野引起不小震动。支持者认为裁决公正,保护了有益的批评;反对者则认为开了恶劣先例,助长了“蔑礼”之风。无论如何,此案确立了审议会处理类似“风俗批评”案件的一个先例:只要不直接否定核心价值,对具体社会现象的讽谏,有一定包容空间。
  
  然而,平衡的艺术并非总能奏效。同年夏,一份在江南颇有影响力的时评小报《直言报》,刊登了一篇分析江淮漕运弊病的文章,文中不仅批评了漕运衙门效率低下、耗损严重,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主持漕运事务的某位户部侍郎的姻亲,暗示其“用人唯亲,中饱私囊”。文章论据详实,逻辑清晰,在江南士商中引起强烈共鸣。那位侍郎大为光火,指使手下以“诽谤大臣、煽动不满”为由,向刑部控告。此案被提交审议会。
  
  这一次,争议更加激烈。支持《直言报》的一方认为,文章批评的是公共事务,且有事例和数据支撑(虽然部分数据来源存疑),属于“出以公心,有所依据”的政策批评。反对的一方则认为,文章影射攻击朝廷重臣,已超出政策讨论范畴,属于恶意诽谤,且可能影响漕运稳定。审议会内部也分裂严重。最终,在狄仁杰的斡旋和武则天某种程度的暗示下(她并不喜欢那位侍郎,但更不愿看到舆论随意攻击高官),做出了一个折中而模糊的裁决:《直言报》文章就漕运弊政提出批评,有其价值,但部分措辞欠妥,影射官员之举缺乏确凿证据,易生误导。故对《直言报》处以罚金、刊登更正澄清启事的处罚,并未追究作者(笔名)和主编刑责。同时,朝廷下旨申饬漕运衙门,责令其整顿弊政。这个“各打五十大板”的裁决,未能让任何一方完全满意。卫道士认为处罚太轻,纵容了“谤上”;开明派和报人群体则感到寒心,认为朝廷对批评官员依然敏感,所谓“政策批评”的空间十分脆弱。但另一方面,它也传递出一个信号:纯粹的、有依据的政策批评是被允许的,但涉及具体官员个人,尤其是高官,必须极为谨慎,证据确凿。
  
  再次,是“渠道”的塑造与利用。李瑾提议的“明算”、“明法”、“明工”等专科取士的建议,经过礼部漫长而激烈的争论,最终在天授元年秋天的科举中,以“制科”的形式小范围试行。虽然录取人数极少(每科不过数人),且所授官职多为技术性副职,但这一信号意义非凡。它向天下士子表明,朝廷不仅需要通晓经义的官员,也需要精通实务的专才。尽管遭到正统儒生的嘲讽,称之为“杂流”,但仍在部分寒门、匠户出身或有志实学的士人中激起了波澜。一些原本埋头于“奇技淫巧”的匠人、方士,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的经验整理成文;一些对经义兴趣不大但擅长算学、律法的读书人,看到了新的晋身之阶。朝廷通过功名利禄的导向,悄然引导着部分知识精英的流向,试图在传统的经学之外,开辟一条新的、服务于帝国治理实务的人才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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