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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瑾论言论边

第387章 瑾论言论边 (第1/2页)

长安的初冬,寒意渐浓。然而,比天气更让朝堂诸公感受到凛冽的,是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新旧思潮的碰撞,卫道者的恐慌与反击,民间舆论场的喧嚣与失控,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堆叠在帝国的中枢面前,亟待理清。在这场因技术催生、因观念而激化的“言论风暴”中,如何划定边界,平衡“开言路”与“防祸乱”,成为摆在最高统治者面前一道极其敏感而复杂的难题。
  
  这一次,御前会议的地点没有设在庄严的紫宸殿或两仪殿,而是选在了较为僻静的宣政殿东暖阁。参与者也经过精心挑选,除了武则天、李瑾、狄仁杰等核心决策者外,还有礼部尚书裴行俭、刑部尚书徐有功(以刚正、善断狱著称)、御史中丞来俊臣(以酷吏之名闻,但也深谙控制之术)、新任门下省给事中魏元忠(直言敢谏,代表清流中较为开明务实者)、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卫道者代表),以及两位身份特殊的人物——翰林院承旨学士,负责起草诏令的文坛领袖;以及一位从“格物院”中特意召来的年轻博士,名叫沈括(借用同名历史人物,代表新兴的、注重实证的知识分子)。这样的阵容,兼顾了朝堂各派、新旧两脉,显然是要进行一场深入、甚至是尖锐的辩论。
  
  武则天端坐于上,神色平静,只淡淡道:“今日所议,非为寻常政务,乃为定国之本,防患之要。近来市井之间,舆论纷纭,著述迭出,有新思,亦有妄言。朝廷既开文教,广纳言路,则不可无规矩方圆。太子主理此事,今日便由太子主持,诸卿可畅所欲言,务求析理明白,定策稳妥。”
  
  李瑾起身,向武则天和众臣微一颔首,沉声道:“诸位。知识下移,印刷便捷,乃时势所趋,利在开民智、通下情、兴文教。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言论如水,可灌溉心田,亦可泛滥成灾。今日之议,核心便在于此——在当今时势下,这‘言’之‘水’,其边界当在何处?何者可畅其流,何者必筑其堤?”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有主张一概禁绝,复归清静者;有主张放任自流,以为太平气象者。孤以为,此二者,皆非中道。一概禁绝,是因噎废食,既违陛下广开文教之初衷,亦恐使民怨壅塞,智者寒心。放任自流,则是纵火积薪,恐使谤讪横生,奸言惑众,动摇国本。故,当务之急,乃寻一中庸之道,既能容有益之新思,又可止有害之妄言。此道之界限何在,如何厘定,如何施行,愿闻诸公高见。”
  
  李瑾的开场白,定下了基调:承认变化,寻求管控,在“开”与“禁”之间寻找平衡点。这是一个艰难的定位,但也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孔颖达率先开口,他面色依然凝重,但语气比上次御前会议时稍缓,或许意识到一味强硬难以奏效。“太子殿下明鉴。老臣以为,边界首在尊经重道。圣人经典,先王典制,乃治国安邦之根基,人伦日用之所依。凡著述言论,有敢非议、曲解、亵渎六经,毁谤先圣,质疑三纲五常者,当在严禁之列,并究作者、刊者、传者之罪。此乃大本大源,不容丝毫淆乱!”
  
  刑部尚书徐有功接口,他更侧重于法律执行层面:“孔祭酒所言乃礼之边界。然法之边界,亦须明晰。臣以为,凡捏造事实,诽谤朝廷,污蔑大臣,煽动民变,泄露机密,传播妖术邪教,以及诲淫诲盗,有伤风化之言论文字,无论以何种形式刊印流传,皆应入罪,依《永徽律》(唐律)及后续所定专律严惩。此乃维稳靖乱之必需。”
  
  御史中丞来俊臣阴恻恻地补充道:“徐尚书所言极是。此外,还需严防结党营私,以文乱法。某些所谓‘时论’、‘私集’,看似议论国是,实则暗通声气,互为标榜,攻讦异己,实为朋·党之萌蘖。对此等借言论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者,尤当深查严办,以绝后患。”他的目光扫过魏元忠等人,意有所指。
  
  魏元忠眉头一皱,出列道:“徐尚书、来中丞所言,乃法之常理,自当遵守。然臣恐执法过苛,反伤朝廷纳谏之明。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因言获罪之网过于严密,则士人噤若寒蝉,忠直之言不得上达,阿谀之风由此而盛,此非社稷之福。况且,如何界定‘诽谤’与‘直谏’?如何区分‘议论’与‘煽动’?若标准模糊,全凭有司臆断,恐开罗织构陷之门,使奸吏得以逞其私,忠良无以自明。”
  
  他转向李瑾,恳切道:“殿下,臣以为,边界之设,当重事实,轻诛心。可规定,凡议论朝政得失、官员贤愚,需有实据,可查证。若无实据,凭空捏造,恶意中伤,则为诽谤。若虽有依据,然言辞激烈,或可视为狂直,可训诫,不宜轻罪。至于经典阐释,学术之争,本可百家争鸣,只要不涉谋逆大罪,不公然毁弃人伦,似可稍宽其途,以彰文治之盛。”
  
  裴行俭点头赞同:“魏给事中所言,老成持重。臣以为,边界之定,还须因时制宜,有所侧重。譬如,对涉及军国机密、宫廷禁事、妖妄图谶者,当从严;对士人学术争鸣、民间风俗议论、乃至对地方官吏施政之批评(只要非恶意构陷),可酌情从宽。尤其于农桑、水利、工艺、算学等实学新知之传播,朝廷更应鼓励扶持,不仅不应设限,反应予褒奖。此乃富国强兵之要。”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格物院博士沈括,在得到李瑾示意后,有些紧张地开口:“臣……臣来自格物院,见识浅陋。然臣以为,言论之边界,或可借鉴格物之理。格物讲求实证与逻辑。一言论之是非,亦可部分依此评判。若一言论,有可验证之事实基础,有合乎情理之逻辑推演,即便与旧说不同,亦应有其存在之余地。譬如,臣等在院中测算日月之行,推演勾股之数,皆依实据,合算法。若有人仅因我等所言与《周髀》古算略有出入,便斥为‘邪说’,恐……恐非求是之道。”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故臣斗胆进言,可设‘实据’为一护身符。凡立论有据,推论合理者,纵有争议,亦不当以言治罪。”
  
  沈括的话,代表了一种全新的、基于“实证”和“理性”的评判标准,与传统的基于“经典权威”和“道德立场”的标准截然不同。这立刻引起了孔颖达的强烈反应。
  
  “荒诞!”孔颖达白眉轩动,“圣人之道,天理昭彰,岂是尔等匠作之术可以妄测?日月之行,自有天道;人伦纲常,本乎天性。以实证论经义,以算法推人伦,此乃本末倒置,以术害道!若依此论,则无父无君之言,亦可自称有‘实据’(比如人性趋利避害)而大行其道乎?此例万不可开!”
  
  李瑾抬手,止住了双方的争论。他缓缓道:“诸位所言,皆有其理。孔公重经典大义,徐公、来公重法纪稳定,魏公、裴公重言路畅通、实学发展,沈博士则提出了一个‘实证’的新角度。可见,言论边界,非止一线,而是一个多层次的复杂体系。”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万里江山图”前,背对众人,似在整理思绪,然后转身,目光湛然:“孤以为,此边界,可分四重,由内而外,宽严不同。”
  
  “最内一层,核心禁区,绝不可触。此层关乎国本与皇权。凡谋逆、叛乱、分裂国家、诽谤皇帝及皇室、泄露国家核心机密、勾结外敌、传播真正妖术邪教(以聚众作乱、危害社会为目的者)之言论文字,无需讨论,一律严惩,主犯极刑,从犯连坐。此乃底线,无任何妥协余地。”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场众人,包括孔颖达,都微微颔首,对此并无异议。这是任何王朝生存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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