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瑾倡天下学 (第2/2页)
“淆乱学统,更是过虑。”李瑾看向那位担忧“有辱斯文”的官员,“学问之道,贵在求真,贵在明理。国子监、太学,自当以经史子集、圣贤之道为本,培育治国之才。然,除此之外,天下学问何其广博?设‘天下学馆’,并非取代国学,而是补充、拓展。士子于国学明经义、修德行,于‘天下学馆’增见识、广见闻,知天下大势,晓异域风情,通实用之技,如此,出则可为能臣干吏,处则可为博雅君子,岂不美哉?且学馆之中,我为主,彼为客,规矩由我定,学问由我择,何来淆乱之说?正可借此机会,以我华夏文明之正道,影响、引导外邦学子,使其知礼仪,慕王化,此乃润物无声之教化,胜于百万雄师。”
李瑾一番话,条分缕析,既回应了质疑,又进一步阐明了“天下学”的深层考量——不仅仅是知识交流,更是文明影响力的拓展,是人才战略的布局,是国家“软实力”的构建。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许多官员陷入沉思。李瑾所言,虽与某些传统观念相悖,但结合近年的所见所闻——格物之利、博览之盛、留学生之潮、译场之忙——似乎又确有道理。这个时代的大唐,本身便有一种自信、开放的气度,只是这种气度需要有人用新的理论去阐释和引导。
“陛下,”宰相狄仁杰出列,声音沉稳,“老臣以为,司徒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见。当今之世,我大唐如日中天,四方来朝。然,欲保此盛世于长久,非仅恃兵甲之利,更需文明之盛、人心之向。主动倡‘天下学’,广纳博收,既显我天朝上国之自信胸襟,又可集思广益,取长补短,使我文明永葆活力。至于所虑诸弊,司徒已有周全应对之策。只需立法度,明规矩,严把关,自可趋利避害。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附议。”
李昭德等一批较为开明、或与李瑾交好的官员也纷纷出言支持。他们认为,在保持核心优势的前提下,进行有管控、有选择的知识交流,对大唐有益无害,且是顺应时势之举。
龙椅之上,武则天一直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凤目低垂,看不出喜怒。直到殿中声音渐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华夷之防,不可不谨;祖宗成法,不可轻废。然,治大国如烹小鲜,需因时而变,因地制宜。”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李瑾,又扫过那些反对的老臣,“太宗皇帝时,便广开国门,兼容并蓄,方有贞观之治。今我朝国力之盛,远迈前代,更当有此气度。”
“司徒所倡‘天下学’,非是弃我根本,乃是固本强枝,海纳百川。学问之事,确如活水,不流则腐。我大唐既有吞吐四海之志,自当有容纳万学之量。译场之事,成效已显;留学生来朝,亦是慕化之证。将此等事宜,由散而聚,由无序而有序,纳入朝廷规制,正是长久之计。”
她语气转厉:“然,狄卿与司徒所言甚是,开放需有度,交流需有矩。核心技艺,国之重器,断不可轻泄。外邦之学,亦需甄别,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天下学馆’之设,当以我为主,明定章程,严加考核。此事……”
武则天略一沉吟,决断道:“着,由司徒李瑾总领,礼部、鸿胪寺、国子监、将作监、太医署、司天台等有司协理,详拟《天下学馆并译事章程》,明确何种学问可传,何种当禁;外邦学子如何管教,本国士子如何选修;译书如何遴选,刊印如何管理。章程拟妥,报朕御批。所需钱粮,由户部、少府监酌情拨付,务求实效,杜绝靡费。”
“至于‘知识无国界’、‘学问天下之公器’……”武则天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此言颇有新意。然,宣示于外,可显我朝气度。具体施行,则需牢记:知识虽无界,然人心有私,国各有利。如何在这无界之学问与有私之人心、国利间取得平衡,便是尔等之责。”
“臣等遵旨!”李瑾、狄仁杰等人躬身领命。那些反对的官员,见圣意已决,且武则天也强调了“有度”、“有矩”,知道再争无益,只得默然。
一场朝会,虽然没有立刻让“知识无国界”成为人人接受的口号,但却为系统化、制度化的对外知识交流打开了大门,奠定了法理基础。李瑾所倡的“天下学”,从个人的理念,开始转化为国家的政策。
数月后,长安,原“四方译馆”正门。
巨大的匾额被取下,换上了一块更加恢弘、由武则天亲笔题写的金漆匾额——“天下译馆”。这不仅是名字的更改,更是职能的扩展与地位的提升。它不再仅仅是翻译机构,更是规划、管理、协调整个“天下学”体系的核心部门之一。
与此同时,在靠近国子监的一片广阔区域,规模宏大的“天下学馆”开始破土动工。按照规划,它将包括“格物院(外邦实学研究所与高级教学区)”、“算学院”、“医学院(融合中外)”、“译学部”、“典藏阁(收藏中外典籍)”等多个部分,并设有专供外邦学者居住研究的“蕃学馆”和供本国士子选修的“博学斋”。
李瑾站在即将成为“天下译馆”大堂的台阶上,看着工匠们悬挂新匾。狄仁杰站在他身侧,感慨道:“殿下,一道奏疏,一场朝议,这‘天下学’的格局,便算是立起来了。只是,前路漫漫,争议只怕不会少。”
“有争议是好事,说明它在动,在变,在引人思考。”李瑾目光沉静,“我们要做的,不是消除争议,而是在争议中前行,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证明这条路的价值。狄公,你看这译馆内外……”
狄仁杰望去,只见馆内,各族学者、译人穿梭忙碌,争论声、书写声不绝于耳;馆外,来自各国的留学生,或捧着新领到的、用汉文和其母语双语标注的启蒙课本,或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课程,或好奇地张望着这座正在快速崛起的知识殿堂。更远处,还有驼队、马车,运来一箱箱从丝路沿线、从海路港口收集来的、各种文字的典籍、手稿、图谱。
“这里汇聚的,是万国的智慧碎片。”李瑾缓缓道,“我们的工作,就是将这些碎片,翻译、整理、辨析、吸收,融入我大唐的知识体系。也许其中十之八九并无大用,但只要有十一之一,能启人心智,能利国利民,能让我大唐在文明的道路上,比别人多看一步,多走一步,那便是值得的。”
“学问之道,确如活水。我们建这‘天下学馆’、‘天下译馆’,便是要挖深这方池塘,拓宽这条河道,引来八方活水,让我大唐文明之河,永不枯竭,永远奔流向前,泽被万方。”
春风拂过,带来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隐隐的读书声。狄仁杰看着李瑾年轻而坚毅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眼前这位亲王所推动的,或许将是一场比开疆拓土更为深刻、影响更为久远的变革。这变革,始于对“知识”二字的重新定义,以及对“天下”格局的崭新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