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留学生如潮 (第2/2页)
“至于经费,”李瑾顿了顿,“初期建设‘四方学馆’及预科教学,确需朝廷投入。然长远观之,外邦留学生之费用,部分可由其本国承担;其日常消费,可带动两市商业;其所学知识,若用于促进其本国生产、商贸,亦可间接惠及与我朝之往来。且,借此交流之机,我朝可系统收集、整理、学习外邦之典籍、技艺,取其精华,其价值,岂是金钱所能衡量?”
殿内一片寂静。李瑾的计划,条理清晰,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既维护了国家利益与机密,又展现了开放姿态,更将单纯的“文化输出”上升到了系统的“人才战略”和“知识交换”层面,眼光极为长远。
武则天凤目微眯,沉思良久,缓缓开口道:“司徒所言,甚合朕意。外邦学子慕风来朝,乃盛世之象,亦是大唐教化之功。岂有因噎废食,闭门不纳之理?然,无规矩不成方圆。着,即依司徒所议,由礼部、鸿胪寺牵头,国子监、将作监、太医署协理,尽快拟定《外邦留学生招收管训章程》,设立‘四方学馆’,分级分类,妥善安置。所需钱粮,由户部与少府监共同筹措。对吐蕃、回纥等部子弟,准入预科,然正科分流,需经兵部、枢密院(假设此时已有类似机构或职能)及司徒府联合审定。格物院、太医署之敏感技艺传授,需订立严格规条,违者重处。另,狄卿所提‘知识交换’之议,甚好,可纳入章程,由鸿胪寺与四方学馆共主之。”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诺。李瑾的方案,得到了最高决策者的背书。
数月后,长安,春明门外。
原本相对冷清的“四方馆”周边区域,变得异常热闹。一大片新规划的、被命名为“四方里”的街区正在加紧营建。虽然主体建筑还未完全竣工,但已搭建起许多临时的板房、帐篷。来自天南海北、肤色各异、语言各异的年轻面孔,汇聚于此,带着憧憬、忐忑、好奇与些许茫然,开始了他们在大唐的求学之旅。
“四方学馆”的预科班,率先在临时校舍中开课。最大的难题是语言。来自不同国家的学子被混编成班,由鸿胪寺的译语人和国子监选拔的低级学官共同执教,从最基础的“天地人”、“口手足”开始,用图画、实物、手势,艰难地传授着大唐官话。课堂里常常充满各种古怪的口音和令人捧腹的错误,但那股学习的热情,却空前高涨。
新罗贵族子弟金志明,是这批留学生中身份较高、汉语基础也相对较好的一位。他不仅刻苦学习语言,更主动观察、模仿唐人的一切。他换上了标准的士子襕衫,努力练习揖让进退的礼仪,甚至尝试用并不熟练的官话,与街市的商人讨价还价。他的目标是进入国子监,深入学习儒家经典和史书,将来回国,辅佐君王,将新罗建设得像大唐一样强盛文明。
来自倭国的藤原清河,是庞大的遣唐使团中的一名年轻官员,被指定为留学生的“领队”之一。他肩负着更为具体的使命:尽可能多地学习·大唐的律法、官制、税赋制度,以及……那些令人惊异的“格物”技艺。他白天在预科班学习语言,晚上则挑灯研读带来的《唐律疏议》抄本(残缺),并详细记录在长安、洛阳两市的所见所闻,从市场管理到里坊治安,从漕运系统到新出现的“消防水龙”,事无巨细。他深知,自己记录的一切,都可能成为未来推动倭国“唐化”改革的宝贵参考。
一个名叫阿里的波斯青年,是流亡王室的后裔,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他对语言和经典兴趣不大,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允许外邦学子有限度参观的“将作监”下属的某个琉璃作坊外围,远远观察着工匠们的操作,并在小本子上用波斯文飞快地记录。他的目标明确而执着:学会大唐改良后的琉璃烧制技术,重振家族乃至故国的荣光。
而在“太医署”设立的临时“外邦医士进修班”里,情况更为有趣。来自吐蕃的年轻医师顿珠,正与来自天竺的僧医苏利耶,为“风寒”的病理是“风邪入侵”还是“体液失衡”争得面红耳赤,旁边一位太医署的博士无奈地摇着头,试图用更基础的“阴阳五行”理论来解释,而来自岭南的学徒则小声嘀咕着“瘴气”……不同医学体系的碰撞,在这里每天都发生。署令下令,将争论的过程和不同观点都记录下来,留待研究,这本身也是一种宝贵的学习。
李瑾并未过多直接干预“四方学馆”的日常管理,但他亲自审定了几门“预科”必修课的内容。除了语言和礼仪,他特意加入了一门“大唐概要”,用浅显的语言和大量图表,介绍大唐的地理、历史、官制、法律、经济、民生,尤其是重点介绍了去岁关中抗灾重建的经过,以及“人定胜天”的理念。他要让这些留学生,首先理解的不仅是唐诗的优美、礼仪的繁复,更是这个帝国能够迅速从灾难中崛起、并展现出惊人创造力的内在逻辑和组织力量。
一日,李瑾在杜衡陪同下,微服巡视“四方里”的建设工地和临时学堂。看着那些在工地上帮忙搬运砖石、在学堂里朗声诵读、在沙地上练习写字的外邦年轻面孔,他驻足良久。
“殿下,如此多的外邦学子,鱼龙混杂,其中恐有细作。”杜衡低声道。
“细作必然有。”李瑾平静地说,“但更多的人,是真心来求学的。我们要做的,不是因惧怕少数细作而拒绝大多数真诚者,而是要通过我们的制度、我们的教化、我们展现出的文明力量,去影响、去塑造他们。让那些细作,在这里看到的,不只是他想窥探的‘技’,更是他无法理解的‘道’,是这种文明之所以强大的底蕴。最终,他甚至可能被这文明所吸引、所同化。”
他指向那些忙碌的身影:“你看他们,现在或许言语不通,举止生疏。但几年之后,当他们能流利地用唐言吟诵‘有朋自远方来’,当他们习惯了用筷子进食,用毛笔书写,理解了‘仁政’、‘民本’、‘格物致知’的含义,甚至学会了一些实用的技艺回国……那时,他们带走的,就不仅仅是一些知识,而是一颗向往大唐、理解大唐、甚至认同大唐的种子。这颗种子,会在他们的国土上发芽,会影响到他们国家的未来政策,会成为连接其国与我朝的隐性纽带。”
“这,便是比兵戈更强大的力量,是文明真正的灯塔之光。”李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留学生如潮,潮水终将退去,但被潮水浸润过的土地,会留下永久的痕迹。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这痕迹,是我大唐文明最精华、最光明的部分。”
杜衡默然,望向那些在春光下挥洒汗水的异国青年,仿佛看到了无数细微的溪流,正从四面八方汇入大唐文明的浩瀚海洋,又被这海洋悄然着色,终有一天,将带着这抹独特的色彩,流向世界的各个角落。
春明门外,书声、劳作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生机。一场规模空前的、由官方主导的文明浸润与人才培育工程,就此拉开大幕。而它所引发的深远影响,将在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间,逐渐显现,悄然改变着东亚乃至更广阔世界的文明图景。
与此同时,在“格物院”新落成的一间明亮讲堂内。
第一批通过预科初步考核、被允许进入“实学”旁听(非核心内容)的数十名外邦留学生,正襟危坐,带着敬畏与好奇,看着讲台上那位年轻的“博士”。博士正在讲解最基础的力学原理,用的教具是一个简单的杠杆模型。
“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大地。”博士用官话说道,旁边的译语人迅速翻译成几种主要语言。
台下,金志明、藤原清河、阿里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句话,以及眼前那个简单却蕴含无穷道理的模型,比任何华丽的诗赋、繁复的礼仪,都更直接地冲击着他们的心灵。他们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触的,是一种与以往所学截然不同的、却能实实在在地改变物质世界的力量。而传授这种力量的国度,它的强大,似乎有了另一重更令人敬畏的维度。
留学的潮流,带着对盛唐文化的向往,也带着对这股新生“实学”力量的好奇与渴求,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与深度,涌入这个东方帝国的心脏。而帝国,则以一种自信而审慎的姿态,敞开了怀抱,也设置了门槛,试图引导这股潮流,浇灌出符合自身利益的文明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