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唐风靡四海 (第2/2页)
这股“唐风”,不仅仅停留在表面。更深层次的文化产品,也随着博览会的渠道,开始大量向外输出。
“文明之光”馆附属的“典籍书画阁”,除了展示,也接受订购。活字印刷术带来的低廉成本,使得大批量印制、价格相对“亲民”的经典书籍成为可能。简化注释版的《论语》、《千字文》、《诗经》选本,带插图的《大唐风物志》、《长安洛阳两京图考》,甚至是一些流行的唐人诗集、传奇小说(经过筛选),都被精心印制、装帧,配上简要的外文(主要是梵文、波斯文、突厥文)书名和内容提要,成为外邦贵族、学者、寺庙竞相收藏的“时髦物”。一套精美的、用锦盒装裱的《大唐礼仪图说》(图文并茂),甚至成为最受外邦使团欢迎的“国礼”替代品或补充。
唐三彩的骆驼、骏马、胡人俑,成为外邦商旅最热衷采购的纪念品和送礼佳品,它们色彩鲜艳,造型生动,极富异域风情(对西方人而言的东方风情),又带有明显的“大唐制造”标记。瓷器更是硬通货,虽然顶尖的秘色瓷、邢窑白瓷数量稀少,价格昂贵,但次一等的越窑、洪州窑、寿州窑的青瓷、黄釉瓷、彩绘瓷,仍然供不应求。尤其是那些带有“万国博览”特殊标记(如会徽、年份)的纪念性瓷器,更是被炒到高价。
音乐舞蹈方面,教坊司组织的多场“唐乐舞”专场演出,场场爆满。来自西域的胡旋舞、柘枝舞固然奔放热烈,吸引眼球,但真正让外邦乐舞大师们沉思和模仿的,是大唐宫廷的燕乐、清商乐,那种恢弘的编制、复杂的旋律、严谨的节奏,以及“霓裳羽衣舞”等大型乐舞所展现的叙事性、意境美和高度组织性。许多外邦乐师,在演出结束后,久久徘徊,试图记录下那些奇特的乐谱符号(工尺谱的早期形式)和舞蹈动作。
这股自上而下、由官方示范引领的“唐风”潮流,迅速与民间自发的商业行为、文化好奇相结合,产生了滚雪球般的效应。
洛阳、长安两市,专门针对外邦顾客的“唐风”店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从售卖仿制服饰、瓷器、漆器、文房四宝的精品店,到提供唐式妆容、发髻服务的“梳妆阁”,再到教授基础汉语、书法、茶道、古琴的“雅集学馆”,生意兴隆。一些胡商开设的店铺,也开始入乡随俗,将店面装饰成唐式风格,伙计穿上唐装,以吸引唐人顾客,同时也向自己的同胞展示自己“已得唐风三味”。
甚至连外邦使团、商队内部,也出现了“唐化”的攀比。哪个使节的官话说得更流利,哪个商人更能品评大唐茶叶的优劣,谁家女眷的唐式发髻梳得最新颖,谁在宴会上行的礼最标准……都成为私下里比较的话题。穿着唐装、使用唐物、模仿唐礼,不仅仅是为了实用或讨好,更逐渐成为一种“文明”、“时尚”和“地位”的象征。
当然,这股风潮也并非没有涟漪。一些保守的士大夫私下抱怨“胡风未退,唐俗又滥,恐失质朴之本”,担忧过度的炫耀和模仿会带来浮华之风。也有外邦的守旧者,对本国年轻人热衷唐风、轻视本国传统感到不满。但无论如何,这股名为“唐风”的文化洪流,已然势不可挡。
一日,在“万国廊”旁的一家高档茶肆,李瑾与狄仁杰微服而坐,听着周围各种语言混杂、却又都努力模仿着长安官话的交谈声,看着窗外不时走过的、身着各式“唐装”的外邦人。
“狄公,你看这满街‘唐风’,是喜是忧?”李瑾轻啜一口清茶,问道。
狄仁杰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老臣初时亦有担忧,恐重蹈汉代‘胡风盛行’之覆辙,或滋生浮靡之气。然观近日之势,此‘唐风’外溢,与我朝国力展示、新技震慑、乃至博览大会之举办,实为一体。外邦仰慕我衣冠礼仪,效我生活方式,实乃心慕文明,敬我强盛。其学习我语言,购我书籍,便是接受我之教化。此乃王道之功,潜移默化,远胜刀兵。”
他顿了顿,看向李瑾:“只是,老臣以为,我朝亦不可固步自封,沉溺于此等虚文浮华。外邦之奇技、物产、乃至思想,博览会上已见端倪,其中不乏可借鉴之处。这‘唐风’输出之余,我朝汲取外来精华,更为要紧。譬如,那拂菻之几何、天竺之算术、波斯之琉璃烧制秘法……”
李瑾点头微笑:“狄公所见甚是。‘唐风靡四海’,只是表象,是结果。其根源,在于我朝展现出一种先进、强大、且充满吸引力的文明形态。他们要学的,不仅是我们的衣服怎么穿,礼怎么行,更是这衣服、这礼仪背后,所代表的生产力、组织力、创造力与生活方式。我们输出‘唐风’,本质上是在输出一套文明标准。”
他望向茶肆外,一个显然是粟特裔的年轻商人,正用生硬的官话,向同伴兴奋地比划着刚刚在“格物新技馆”看到的水车模型:“而这种输出的最高境界,是让他们主动接受我们的标准,并以我们的标准为荣,为进身之阶。与此同时……”
李瑾的目光变得深邃:“正如狄公所言,我们自身,也需在这交流中,保持清醒,去芜存菁,汲取万邦之长。真正的强大,不是让世界都变成大唐,而是让大唐有能力包容、消化、并升华来自世界的精华,让自己始终站在文明的最前沿。这,或许才是‘万国博览’、‘唐风靡四海’背后,真正的意义所在。”
狄仁杰闻言,肃然良久,最终缓缓颔首。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亲王沉静的侧脸,心中暗叹。这位殿下所谋所思,早已超越了一时一地的得失,其目光所及,是文明兴替的浩荡长河。
窗外,秋阳正好,将“万国廊”上猎猎飘扬的各国旗帜,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而在那一片绚烂的旗帜海洋中,代表着大唐的日月星辰旗,高高飘扬在最中央,俯瞰着下方这片正在被“唐风”悄然浸染的、光怪陆离而又生机勃勃的土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而强大的文化影响力,正伴随着丝绸、瓷器、书籍、礼仪、乃至生活方式,从长安、洛阳这两个巨大的心脏泵出,沿着陆上与海上的丝绸之路,流向四面八方,无声地塑造着一个时代的风尚,也重塑着“天下”对文明中心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