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后力排众议 (第2/2页)
“婉儿,你说,”武则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瑾儿这‘铁路’,是对,还是错?”
上官婉儿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谨慎道:“天后,相王殿下心系社稷,锐意进取,其志可嘉。然兹事体大,群臣所虑,亦非无因。狄相‘徐徐图之’之策,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老成谋国……”武则天轻哼一声,拿起一份反对最激烈的奏章,那是几位清流御史联名所上,痛斥铁路“以有用之铁,铺无用之路,竭天下之财,穷四海之力,媚一人之奇想,误万世之基业”,甚至将李瑾比作隋炀帝,将她比作隋炀帝身边的佞臣。“他们只看到花钱,看到用铁,看到眼前的难处。他们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这条路如果真能走通,对我大唐意味着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在侧壁的巨大《大唐坤舆全图》前,目光沿着李瑾描绘的那些粗重的、尚未存在的线条移动:“意味着帝国的政令,朝发夕至;意味着江淮的漕粮,旬月可抵关中;意味着边疆的烽火,数日可得援军;意味着天下的财富,可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通汇聚……这意味着,这个帝国,将真正地融为一体,如臂使指,再也不会因距离和山川的阻隔而分裂、而迟缓、而鞭长莫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俯瞰山河的沉重:“秦汉一统,书同文,车同轨。可他们的‘轨’,不过是统一了车辙的宽度。而瑾儿要铺的,是真正的、钢铁的‘轨’。这不仅仅是路,婉儿,这是权力的触手,是统治的筋骨。有了它,朕的意志,可以更快、更直接地抵达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有了它,关中不再孤悬,中原不再割据,江南不再遥远。”
她转过身,凤目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那些世家,那些藩镇,那些躲在山水之险后面的豪强……他们为什么能隐隐自成一体?除了盘根错节的姻亲、门生,除了地方利益勾连,很大程度上,不就是因为长安离他们太远了吗?天高皇帝远。可如果,从长安到洛阳只要三天,到太原只要五天,到扬州只要十天……这天,还高吗?皇帝,还远吗?”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她瞬间明白了天后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动用内帑支持此事的更深层用意。这不仅仅是经济、军事的需要,更是巩固中央集权、强化皇权、打破地域壁垒的绝佳利器!是比任何法令、任何权术都更直接、更强大的统治工具!
“所以他们怕了。”武则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些叫得最响的,未必全是迂腐守旧。有些人,是嗅到了危险。这条路一旦铺成,很多旧有的格局、旧有的利益,都会被碾得粉碎。他们怕的,不是花钱,不是用铁,他们怕的,是这铁轨铺下去之后,带来的天翻地覆。”
她走回御案前,拿起李瑾那份最新的简报,上面记录着又一段百尺钢轨铺设完成,载重试验中,同样的四头牛,在铁轨上拉动的货物,已经是土路上的十五倍。
“狄仁杰说得对,要‘先立其器’。瑾儿做得也对,要用事实说话。”武则天将那份反对最激烈的联名奏章,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炭盆,看着火苗迅速将其吞没,化为灰烬。“但有些事,光靠‘立器’和‘事实’,不够。还需要有人,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定个调子。”
她看向上官婉儿:“传旨。三日后,朕要亲临春明门外‘轨物所’,观览铁路之试。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诸王、公主、外藩使节,及‘铁路利弊咨议所’全体成员,务必随驾前往。再传旨同州,令相王李瑾,好生准备。”
上官婉儿心中一颤,躬身应道:“遵旨。”她知道,天后这是要亲自下场,为这场争论,也为李瑾那充满争议的计划,做一个了断了。这场“观览”,将不再是简单的技术展示,而是一场公开的裁决。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反对者惊怒,支持者振奋,观望者好奇。所有人都明白,三日后春明门外的这场“演示”,将决定“铁路”这个新生事物的命运,也将深刻影响未来帝国的走向。
三日后,春明门外,渭水之滨。
秋风猎猎,旌旗招展。庞大的銮驾和百官车骑,将原本空旷的试验场外围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炉火、钢铁、油漆和泥土混合的奇特气味。
武则天端坐于临时搭建的观礼高台之上,衮冕庄严,神色平静。文武百官、宗室外戚、各国使节分列台下左右,目光复杂地望向场内那两条延伸向远方的黑色“铁带”,以及旁边停放的几辆奇形怪状的车辆。有人面露好奇,有人带着审视,更多的人,则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讥诮。
李瑾上前行礼,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亲王常服,但脸上依旧带着连日劳累的痕迹,眼神却明亮而坚定。
“开始吧。”武则天只说了三个字。
没有冗长的开场,没有繁琐的仪式。李瑾转身,用力挥动手中红旗。
首先进行的,是载重对比试验。同样的一段平直路面,一边是经过平整夯实的普通土路,一边是铺设好的铁路。各十辆相同的、满载石料的平板车。土路那边,用了二十头健牛,吃力地拖动车辆,车轮深深陷入土中,行进缓慢,尘土飞扬。而铁路这边,仅仅四头牛,便轻松拉动了同样载重的十辆车!车辆在铁轨上平稳滑行,速度明显快于土路那边,且毫无颠簸!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前倾身体,瞪大了眼睛。尤其是户部、工部那些精通实务的官员,更是死死盯着那在铁轨上平稳行进的车辆,心中飞快计算着这其中意味着何等巨大的运力差距和损耗节约!
接着,是爬坡试验。试验场一侧,用土石堆砌了一个缓坡。普通马车需要加倍畜力,甚至需要人在后面推搡,才能勉强爬上。而铁路铺上同样的坡度后,六头牛,便拉着沉重的料车,稳稳地爬了上去!这一幕,让许多武将的眼睛亮了起来。山川阻隔,运输最难便是翻山越岭,若此路真能轻易爬坡,其军事价值,不言而喻!
然后,是编组行驶试验。三节简陋的、带有护栏的料车被连接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沉重的条石。这次,用了八头牛牵引。庞大的列车缓缓启动,在铁轨上平稳加速,虽然速度不算快,但那绵长的车身、巨大的载重量,以及行驶时的稳定,给所有人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这不再是简单的“车”,而是一列移动的、钢铁的长龙!
最后,是制动与安全试验。列车在行驶中,李瑾令人突然扳动一个杠杆(简易的手动闸瓦),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轮与铁轨间冒出火花,沉重的列车在众人惊呼声中,迅速减速,稳稳停在了预设的位置。这展示了其对速度的控制能力,并非一味狂奔无法停止。
整个演示过程,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实实在在的载重数字、直观的速度对比、以及钢铁机械运转时特有的、充满力量的“美感”。
演示结束,场中一片寂静。只有秋风吹拂旌旗的猎猎声,和远处渭水的流淌声。所有人都被震撼了,包括那些最激烈的反对者。他们可以质疑预算,可以诋毁动机,可以预言失败,但无法否认眼前亲眼所见的事实——在这两条铁轨上,同样的力量,可以移动数倍、十数倍于土路的货物,而且更快、更稳!
武则天缓缓站起身。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扫过那静静卧在秋风中的钢铁长龙,最后落在躬身行礼的李瑾身上。
“诸卿,都看到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人应答。事实胜于雄辩。
“狄卿,”武则天看向狄仁杰,“‘先立其器’,如今,这‘器’,可算立起来了?”
狄仁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出列拱手,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和叹服:“回陛下,相王殿下以事实为证,此‘器’之利,已然彰显。载重之丰,运行之稳,远超臣等预料。‘器’已立,其效已显。”
武则天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些先前反对最激烈的官员:“尔等所言,耗铁巨万,动摇国本。然则,此一路,八百里,所需之铁,可能铸甲胄十万?可能造犁铧百万?然十万甲胄,百万犁铧,可能于三日之内,自洛阳运抵长安?可能以四牛之力,拉载十车重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她顿了顿,凤目之中威棱四射:“尔等所言,奇技淫巧,不恤民力。然则,若无此‘奇技’,去岁关中百万灾民,可能如此快速得以安置?同州新城,可能数月而成?若无此‘淫巧’,今日尔等眼前,这四牛拉十车、翻山越岭如无物之景象,又从何而来?民力当恤,然民力亦当用之于大利!此路若成,转运之力十倍百倍于前,所省民力,所增财货,又岂是今日所耗可比?!”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尔等畏难,惧变,固守陈规,情有可原。然,治大国若烹小鲜,亦需与时俱进,革故鼎新!秦皇汉武,若固守旧制,何来天下一统,开疆拓土?前隋虽暴,然大运河之利,泽被至今!今朕之子,以格物之道,效大禹之智,欲铸此钢铁血脉,强我大唐筋骨,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有何不可?!”
她向前一步,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传朕旨意:‘轨物所’晋升为‘将作监铁路司’,专司铁路勘测、营造、器物研制之事,由相王李瑾兼领。原‘铁路利弊咨议所’,并入‘铁路司’下属,转为咨议、筹划、协调之职。工部、户部、司农寺及沿途州县,需全力配合铁路勘测、用地事宜,不得借故拖延、阻挠。所需铁料、人工、钱粮,由朝廷统筹,内帑酌情拨付,另许‘铁路司’以未来运输之利,发行‘铁路债券’,募集民间资财。”
“长安至洛阳铁路,列为帝国头等工程,即刻启动前期勘测与筹备。以三年为期,朕要看到,从这春明门外,到潼关的第一段铁路,铺通启用!”
“再有妄言铁路劳民伤财、动摇国本、奇技淫巧,阻挠工程者——”武则天的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反对派首领,“以贻误国事,沮坏新政论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风卷起场中的烟尘,掠过那冰冷的铁轨,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在为这钢铁巨兽的诞生,奏响最初的序曲。
天后一锤定音。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在她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强硬的决心之下,所有的反对、质疑、非议,都被暂时压了下去。朝堂的争论,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李瑾深深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母后,不负天下所望!”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艰难,还在后面。勘测的艰辛,技术的瓶颈,经费的压力,人为的阻碍……都不会因为天后的旨意而消失。但至少,他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名分,时间,和将蓝图付诸实践的机会。
钢铁的轨道,将从这里,从女皇的意志和穿越者的梦想交汇之处,正式启程,向着未知而充满可能的未来,坚定不移地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