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藩镇初拥兵 (第2/2页)
河南道,汴州。
河南道观察使(虽无节度使之名,但权责渐重)的治所汴州(今河南开封),地处中原腹心,本应是朝廷掌控最严之地。然而,在“府兵制崩溃”、“安西大败”、“朝局僵持”的多重冲击下,这里的形势也变得微妙。
河南道观察使崔浞,出身博陵崔氏,是传统世家大族的代表,对新政素来抵触。他敏锐地察觉到朝廷权威的下滑和天后与太子之间的紧张,也看到了其他地方节度使的动向。他虽不像边镇节度使那样有明目张胆募兵的理由,却也自有盘算。
“朝廷如今,自顾不暇。所谓新政,苛扰地方,民怨渐起。河南道乃中原腹心,若有不逞之徒借机生事,后果不堪设想。”崔浞对族中子弟和亲近官员如此说。他利用观察使监察地方的职权,开始有意识地整顿、掌控河南道各州的“团结兵”和“州兵”。他以“防患于未然”、“保境安民”为名,频繁调动各州兵力进行“操演”、“联防”,并借机将一些关键位置换上自己的亲信。同时,他暗中联络境内世家大族、豪强地主,以“共保乡梓”为名,鼓励他们蓄养部曲、修葺坞堡,并承诺给予庇护和支持。
在崔浞的整合下,河南道虽然没有出现一支名义上直属观察使的大军,但各州县的武装力量,却在“联防”、“保境”的名义下,被他以更加隐秘的方式串联、影响着。一旦有变,他崔浞登高一呼,未必不能迅速集结起一支可观的力量。更为关键的是,他通过控制地方武装,实际上加强了对河南道赋税、刑名、人事的影响力,观察使的“观察”之权,正在向实质性的“统治”之权过渡。
河东、河北,甚至江南的一些要镇,类似的情形也在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节度使、观察使、乃至一些强势的都督、刺史,都在借“边患”、“备盗”、“安民”等种种理由,或公开募兵,或整合地方武装,或截留财赋,或插手行政,一步步地将治下的军、政、财权更多地集中到自己手中。朝廷的诏令,在这些地方,执行起来开始打上折扣,或者被附加了地方长官的“解读”。而朝廷对此,往往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安西大败、内部不稳的阴影下,稳定地方、不生变乱,似乎比维护朝廷法度更为紧要。
这是一种缓慢而危险的侵蚀。当中央强大时,这些行为会被视为“逾制”而受到压制。但当中央虚弱、内忧外患时,这些行为便获得了滋生的土壤,并迅速蔓延。节度使们(或拥有类似权力者)蓄养的私兵(无论叫什么名字),逐渐与主将形成了牢固的人身依附关系,其忠诚于给自己发饷、决定自己前程的节帅,远甚于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朝廷。地方财富被截留用于供养这些军队,进一步削弱了中央的财力,强化了地方的独立性。
“藩镇”的雏形,在帝国广袤的疆土上,如雨后的毒菇,悄然冒头。它们或许尚未公开挑战中央权威,或许名义上依然尊奉长安,但其内在的离心倾向和自主性,正在一天天增强。
当李瑾奉诏入宫,在紫微宫偏殿面见武则天时,他看到的是一张疲惫而阴郁的容颜。案头上,除了安西的紧急军报,还堆叠着来自剑南、山南、河南、河东等地的奏章——无一例外,都是请求扩军、截留赋税、便宜行事的。
“看看吧,相王。”武则天将几份奏章推到李瑾面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个个都说要防备吐蕃,要绥靖地方,要保境安民。要兵,要粮,要权!朝廷不给,他们就要‘自行筹措’。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都学会替朕分忧了!”
李瑾快速浏览着,心越来越沉。刘延嗣要“借”贷百万、私开矿冶;张守瑜在整合“团结兵”;崔浞在串联地方豪强武装……这些请求,单独看似乎都“情有可原”,但合在一起,描绘出的是一幅中央权威加速流失、地方势力坐大拥兵的骇人图景。
“天后,”李瑾放下奏章,沉声道,“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们以‘备边’、‘安民’为由截留赋税、私募兵马,明日便可找其他理由抗拒朝命,截留漕粮,甚至……划地自守。朝廷如今困于安西之败,财政拮据,若再放任地方如此,则天下裂土之势,恐将由此而始!”
武则天何尝不知?她揉着发胀的额角:“朕岂能不知?然则,安西亟待救援,朝廷无兵可派。各地若不加紧防备,万一真有内乱外患,如之奈何?如今之势,如同久病之人,虚不受补,却又不得不饮鸩止渴。”
“正因是饮鸩止渴,更需早谋解药!”李瑾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朝廷如今之弊,在于无直接掌控之强兵,无充足可恃之国帑,无高效统一之政令。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会让毒疮越烂越大。臣以为,当以安西之败为警,痛下决心,行根本之变革!”
“根本变革?”武则天抬眼看他,“你指的是?”
“改府兵为募兵,建中央禁军!收地方财权,行两税新法!削节度使权,行文武分治!”李瑾一字一顿,将他思虑已久的改革核心和盘托出,“唯有中央手握强兵,府库充盈,政令畅通,方能震慑四方,令行禁止。否则,今日之节度使拥兵,恐成明日之藩镇割据!”
武则天凤目如电,直视李瑾:“你可知道,你这番话,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朝中反对之声,将如潮水!”
“臣知道。”李瑾毫不回避武则天的目光,“然则,不行变革,则是坐视帝国沉疴日重,终至无可救药。安西之败,不过是第一声丧钟!天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武则天沉默了。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另一场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而帝国深重的内忧,正如这云层后的阴影,悄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