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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弘斥与民争利

第315章 弘斥与民争利 (第2/2页)

他的目光转向李瑾,带着深深的失望与痛心:“至于摊丁入亩,以资产定税……儿臣更以为是大谬!租庸调之制,乃太宗文皇帝所定,丁有常役,田有常租,调有常品,法简而明,民知所出,百余年遵行无碍。今弃此良法,舍人丁而计田亩、估资产,其弊有三!”
  
  “其一,计量之难,不可胜数!天下田亩,肥瘠不同,水旱各异,产量悬殊,如何能准确核定其值?工商之利,岁有丰歉,价有涨跌,如何能恒定其税?此必致岁岁更张,税无定额,官吏得以高下其手,任意苛索!小民疲于应对,破产者不知凡几!”
  
  “其二,此乃朝廷公然与民争利,耗尽天下民力!田亩、资产,乃民之根本,民之膏血。朝廷弃丁税而重资产,是迫使有产者,无论田主、匠户、商贾,皆须将辛苦所得,源源不断输入国库!此非养鸡取卵而何?今日取一分,民力损一分;明日取一厘,民力竭一厘。长此以往,民穷财尽,天下生机将绝!昔日隋炀帝横征暴敛,耗尽民力,遂有天下土崩,二世而亡!前车之鉴,殷鉴不远!父皇,母后,岂可不察?!”
  
  “其三,动摇国本,祸乱之源!租庸调以丁为本,民有常役,则知有朝廷;国有常兵,则内安外攘。今舍人丁而重资产,则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更有甚者,人丁不再为赋役之基,则朝廷何以控民?何以征兵?此非自毁根基而何?一旦国用不足,则必加税;加税不足,则必鬻爵;鬻爵不足,则必……”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后面的话太过尖锐,但眼中的意思已不言自明——则必横征暴敛,乃至亡国!
  
  “父皇,母后!”李弘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中甚至有泪光闪动,他再次深深拜倒,“儿臣非敢危言耸听,实是痛心疾首,不忍见祖宗基业、贞观盛世,毁于一旦!所谓新政,名目虽佳,实则乃聚敛之术,与民争利之道!或许可解朝廷一时之渴,然竭泽而渔,民力枯竭,天下怨愤,人心离散,国祚何以长久?昔日管仲、商鞅之徒,虽富国强兵于一时,然其法刻薄,遗祸后世。我大唐以仁孝治天下,岂可效法此等苛酷之术?”
  
  “儿臣恳请父皇、母后,悬崖勒马,罢此扰民、乱法、争利、祸·国之政!当以贞观故事为法,省刑罚,薄税敛,劝课农桑,与民休息,选任贤良,澄清吏治。使天下知朝廷爱民之深,恤民之切,则·民心自安,国本自固,纵有兼并,纵有贫富,亦可徐徐图之,以仁政化之,何必行此险峻峻法,自绝于民耶?!”
  
  一番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情绪激昂,将“与民争利”的指控发挥到了极致,并上升到了动摇国本、重蹈隋炀帝覆辙、乃至背离大唐立国根本(以仁孝治天下)的高度。殿中诸臣,无论立场如何,无不为之动容。支持新政者,面色铁青,暗自握拳;心有反对者,则目光闪动,隐隐有赞同之色;更多的则是惊惧茫然,不敢置一词。
  
  紫宸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弘微微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御榻上,皇帝李治似乎被这激烈的言辞惊动,发出一声含糊的、意义不明的**。
  
  武则天缓缓放下手中的玉如意,那温润的玉器与紫檀案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却分外清晰刺耳。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得可怕,看向跪伏在地、肩膀微微颤抖的儿子,又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各异的神色,最后,落在了眉头紧锁、面色凝重的李瑾身上。
  
  她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斥责,只是用那平静到极致、却也冰冷到极致的声音,缓缓问道:
  
  “太子殿下,忧国忧民,引经据典,慷慨激昂,说得真是好啊。”
  
  她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那么,依太子殿下之见,这不清丈,不限田,不更税,放任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贫者无立锥,富者阡陌相连;放任赋役不均,豪强隐占,国库日虚;放任胥吏贪墨,豪强横行,百姓啼饥号寒——待到流民百万,揭竿而起,烽烟遍地之时,我大唐的仁政,德治,又在何处?到那时,太子殿下是准备用你的仁心,去感化那些快要饿死的乱民,还是用你省下的刑罚,去赦免那些即将颠覆江山的‘暴民’?”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金砖地上,也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太子的“斥”,与天后的“问”,在这紫宸殿中,轰然对撞。改革的路线之争,以最尖锐、最公开、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摆在了帝国最高决策层的面前。而一直病弱沉默的皇帝李治,又将如何面对这来自妻、弟、子之间,关乎帝国未来的根本性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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