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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东宫论变法

第314章 东宫论变法 (第2/2页)

“九叔!”李弘猛地抬头,脸色涨红,眼中有了激动的神色,“纵然民间有疾苦,亦当徐徐图之,以仁政感化,以良吏治理,岂可因噎废食,行此……此等操切之法,动摇国本?清丈田亩,必致胥吏横行,乡里不宁;限民名田,徒滋纷扰,使民疑惧;更定税制,更是动摇国本,与民争利!此非治国,实是乱国之道!王莽……”
  
  “够了!”李瑾罕见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李弘引经据典的辩驳。他看着眼前激动而固执的侄子,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和一丝难以抑制的焦躁。“弘儿!你口口声声‘与民争利’、‘动摇国本’,那我问你,这‘利’从何来?这‘国本’又是何物?!”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猛地转身,指着窗外——尽管那里只有东宫的宫墙和天空。“这‘利’,是汜水李老栓被夺走的三十亩薄田!是荥阳城外那对冻饿而死的祖孙身上最后一件破袄!是汴州码头那些纤夫搬运工被层层盘剥的血汗!是无数升斗小民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朝廷若不将这些被豪强、蛀虫吞没的‘利’拿回来,重新分配,或用于国计民生,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们全部流入那些人的口袋,然后坐等饥民遍地,揭竿而起,将整个江山都掀翻吗?!到那时,还有什么国本可言?!”
  
  “至于王莽,”李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更加犀利,“王莽之败,非败在复古,非败在改制,而败在不察时势,不接地气,任用非人,法令朝夕更改,徒托空言,不切实际!而我们今日所议清丈、限田、税改,哪一项没有详实的数据支撑?哪一项没有反复的调研论证?哪一项不是为了解决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危机?我们不是要恢复井田,不是要凭空想象一个乌托邦,我们是要对已经病入膏肓的土地兼并、赋税不公、吏治腐败,下猛药,动刀子!这过程会有痛,会有乱,会有人反对,会有人骂我们是‘与民争利’,是‘动摇国本’。但长痛不如短痛,小乱方能避大乱!”
  
  他走回李弘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如炬,直刺李弘的眼底:“弘儿,你熟读史书,当知治国如治病。病人已痈疽发背,高烧不退,你是该用温和的汤药慢慢调养,看着他一点点耗尽元气?还是该忍一时之痛,用利刃割开腐肉,放出脓血,再施以猛药,或有一线生机?你母后与我,便是那执刀割痈的医者。我们知道痛,知道险,知道会流血,会招人怨恨。但我们不能因为怕痛、怕险、怕人怨恨,就眼睁睁看着这大唐的躯体,在‘盛世’的虚名之下,烂掉,死掉!”
  
  “你所言‘徐徐图之’,‘以仁政感化’,‘以良吏治理’,听起来很美。但在土地兼并已成燎原之势,在吏治腐败已深入骨髓,在利益集团已盘根错节的今天,这些话,与空谈何异?你指望那些靠兼并发财的豪强,靠贪墨致富的官吏,会因你的‘仁政’感化,而主动吐出到嘴的肥肉?你指望不触动根本利益,仅仅靠罢黜几个贪官、选拔几个廉吏,就能扭转乾坤?弘儿,那不是仁政,那是姑息,是养痈遗患,是自欺欺人!”
  
  李弘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胸膛剧烈起伏。叔父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他固有的认知。那些冰冷的记录,那些血淋淋的现实,与叔父犀利如刀的剖析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自幼接受的儒家“仁政”、“德治”理念。他并非完全不信民间疾苦,但他始终认为,那可以通过更温和、更渐进的方式解决,激烈的变革带来的破坏,可能比问题本身更可怕。可如今,这信念的基石,似乎在松动。
  
  “可是……九叔,”李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挣扎,“纵然……纵然有些道理。然则如此激烈变革,牵涉太广,反对者众。若激起大变,天下动荡,岂非……岂非更危及社稷?况且,朝廷……朝廷如今府库充盈,四海升平,并非……并非到了非要行此险招的地步啊!缓一缓,慢慢来,以父皇、母后与九叔之能,以良吏辅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
  
  “缓一缓?”李瑾苦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弘儿,我们没有时间了。你可知,去岁各地汇总,逃户、隐户之数,比之贞观末年,增加了多少?你可知,地方豪强隐匿田产,逃避赋税,导致国库实际岁入,与鱼鳞册、户籍册上应得之数,相差几何?你可知,各地奏报的‘民变’、‘匪患’,虽多被压下,但近年频率、规模,是在增,还是在减?这升平的表象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是在危机总爆发之前,做最后的努力。你所谓的‘缓一缓’,就是坐视火山积蓄力量,直至毁灭一切!”
  
  他直起身,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缓缓道:“弘儿,九叔今日所言,或许逆耳,或许让你难以接受。但皆出肺腑。我与你母后,非是嗜好变革,非是乐于与天下豪强、官吏为敌。实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我们开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时代,但也释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欲望和危机。这繁荣,若不能惠及更多生民,若建立在越来越多的‘李老栓’们的血泪之上,那它便是沙上之塔,倾覆只在旦夕。我们所求,非为一己之功业,实是为这大唐江山,寻一条能长久走下去的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注定鲜血淋漓,但不走,便是死路。”
  
  李弘怔怔地坐在那里,面色灰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那卷记载着人间惨事的纸册,又望向叔父疲惫而坚定的背影。他自幼敬仰的九叔,那个带给他无数新奇知识、为他打开广阔世界的智者,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沉重。那些他深信不疑的圣贤道理,那些他视为圭臬的治国理念,在血淋淋的现实和叔父沉重的质问面前,似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但他心中的固有认知,他所受的教诲,他所处的环境,他身边那些“清流”师友的言论,以及内心深处对“剧烈变动”的本能恐惧,依然顽强地抵抗着。两种力量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让他痛苦,迷茫,不知所措。
  
  “九叔……”李弘的声音艰涩,“侄儿……需要好好想一想。”
  
  李瑾转过身,看着侄子挣扎痛苦的神情,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今天的谈话,或许在太子心中投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但距离破土发芽,乃至改变其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有漫长的路,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达成。观念的转变,远比政策的推行更为艰难。
  
  “好,你好好想想。”李瑾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长辈的关怀,也带着深深的忧虑,“但弘儿,切记,为君者,眼中不能只有经史子集,不能只有朝堂奏对。要向下看,看到这辉煌宫殿之外的悲欢离合,生死挣扎。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亿万生民的命运。仁心不可无,但仁心需有慧眼,需有铁腕,需有担当。**若只知‘仁’而不知‘断’,只知‘缓’而不知‘急’,只知‘稳’而不知‘变’,那非社稷之福,亦非苍生之幸。”
  
  他顿了顿,最终说道:“这卷记录,留给你。有空时,不妨看看。想想那些名字,那些面孔。他们,也是你的子民。”
  
  说完,李瑾不再多言,对着陷入巨大内心冲突、神思恍惚的太子李弘,行了一礼,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丽正殿。
  
  殿外,春寒依旧。这场试图弥合裂痕、阐述改革必要性的“东宫论变法”,并未能达成真正的共识。它只是在太子李弘看似坚固的信念壁垒上,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而裂缝的那边,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未卜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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