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父母态度转变,带着小心翼翼 (第2/2页)
这种过分的小心翼翼,比直接的抱怨或索取,更让韩丽梅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疏离。它清晰地划出了一道鸿沟,提醒着彼此之间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和经年累月形成的冰层。
“我们都很好。”韩丽梅简短地回答,语气没有太多温度,“工作虽然忙,但有分寸。你们也是,年纪大了,多注意身体。生活费每月都按时打到卡上,够用吗?不够可以跟李律师说。”李律师是姐妹俩委托处理父母赡养相关事务的律师。
“够!够的!太多了,根本用不完。”父亲闷声说,头垂得更低了些,“以后……以后不用给那么多。我们两个老家伙,花不了什么钱。”
这又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话。曾经,他们觉得姐妹俩给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是补偿,是赡养,甚至觉得还不够。如今,却主动说“太多”,“用不完”。
张艳红终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父母,目光平静如水:“这次来,打算住几天?住在哪里?”
“就住两天,就两天!”母亲连忙说,“我们订了宾馆的,不麻烦你们。就是……就是想看看你们,看看你们工作的地方……这么大,这么好。”她的目光忍不住瞟向会客室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观,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混杂着陌生、敬畏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你爸他……他非要来看看。”
韩守业没有反驳,只是闷头“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谈话,干涩而艰难。父母不断地说着老家无关紧要的琐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过世了,街坊邻居都知道韩家两个女儿有大出息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却又因为深知这“荣焉”与自己关系不大而显得底气不足的别扭。他们绝口不提过往的任何不愉快,绝口不提任何要求,只是一味地表达着“看到你们好我们就放心了”、“你们别太累”、“我们没事不用惦记”之类的话。
那种小心翼翼,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那种生怕惹恼她们、生怕被嫌弃的姿态,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血缘的联结隔绝在外。韩丽梅和张艳红保持着礼貌的、淡淡的回应,问及老家的近况,提醒他们注意身体,但更多的亲近,却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来了。
曾经渴望而不得的温情,在历经漫长的冰冻与疏离后,以这样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的方式突然出现,带来的不是和解的暖流,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悲哀、荒诞与释然的复杂感受。她们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用最小心、最卑微的姿态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提醒着曾经的破碎。
会面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客气中持续了不到半小时。最后,母亲王秀芹从随身带着的一个陈旧但洗得很干净的布包里,拿出两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裹,手有些颤抖地递过来。
“这……这是家里自己腌的一点酱菜,你……你们小时候爱吃的。还有,这是我闲着没事,给你们一人织的一双毛线袜子,城里冬天开着空调,脚也容易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涨得通红,仿佛做错了什么事,又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
韩丽梅和张艳红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包裹,一时都没有伸手去接。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最终,韩丽梅先伸出手,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包裹,触手是粗粝的旧报纸和里面硬硬的玻璃罐。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谢谢,有心了。”
张艳红也默默接过了另一个包裹。
父母的脸上,瞬间闪过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混合着更深黯然的神情。那不仅仅是因为礼物被接受了,更因为接受的方式,是如此客气而疏离。
“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我们……我们这就回宾馆了。”父亲韩守业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我让司机送你们。”韩丽梅也站起身,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打车,很方便的……”母亲连忙摆手。
“这边不好打车,司机送方便。”韩丽梅的语气不容置疑,是惯常的下指令的口吻,但在此刻的语境下,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礼貌。
父母不再坚持,只是呐呐地应着。
司机很快上来,恭敬地引着两位老人离开。在会客室门口,母亲王秀芹又回头看了一眼姐妹俩,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那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跟着父亲,有些佝偻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会客室的门轻轻关上,重新将姐妹俩隔绝在安静的空间里。桌上,放着那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与这间现代化会客室格格不入的小包裹。
张艳红走过去,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慢慢拆开旧报纸。里面是一个密封的玻璃罐,装着深褐色的酱黄瓜,还有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枣红色的毛线袜子,织得很厚实,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
她拿起袜子,毛线的触感有些扎手,颜色也土气。但不知为何,她眼前忽然闪过许多年前,在北方那个寒冷破旧的家里,母亲在昏黄灯光下,一边絮叨着家长里短,一边为她织毛衣的情景。那时候的抱怨是真切的,不耐烦是真切的,但偶尔流露出的、笨拙的关怀,似乎……也是真切的。
只是,那些稀薄的温暖,早已被后来漫长的冷漠、索取和伤害冲刷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他们……好像真的老了。”张艳红轻声说,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韩丽梅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辆载着父母离去的黑色轿车缓缓汇入车流,渐渐消失不见。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玻璃幕墙涂上了一层暖金色,却照不进她此刻幽深的眼眸。
“是啊,老了。”她淡淡地重复了一句,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罐酱菜和那双袜子上,“也怕了。”
怕什么?或许是怕孤独终老,怕失去最后一点依靠,怕在亲戚邻里面前彻底失去曾经勉强维持的体面,也怕……怕这对早已飞出巢穴、羽翼丰满且已对旧巢心寒的“凤凰”,彻底断了那根摇摇欲坠的线。
他们的转变,他们的“小心翼翼”,背后是岁月带来的无力,是现实碾压下的清醒,也可能夹杂着一丝迟来的、混杂着复杂情绪的愧悔。但无论是什么,对韩丽梅和张艳红而言,那冰封的情感冻土,早已坚硬如铁。些许带着讨好的暖意,无法融化,只能让表面略显湿滑,提醒着底下依旧是深寒。
她们不会报复,不会落井下石,会继续提供法律和道义要求的赡养,保障他们衣食无忧,病有所医。但更多的,无论是亲密的情感,还是无度的索取,都不会再有了。
一种新的、建立在清晰边界和理性责任之上的关系,或许正在这种“小心翼翼”与“客气疏离”的试探中,悄然形成。这无关原谅,也非遗忘,只是一种成年人在历经创伤后,与过去、也与自己达成的,一种冷静而必要的和解——保持距离,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