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7章 铁锈与寒冰 (第2/2页)
“别打这个电话了。协会内部有人盯着这个号。我来找你。二十分钟,你在永宁巷口等着。”
“黄片姜,你怎么……”
“别问。二十分钟。”电话挂了。
巴刀鱼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酸菜汤凑过来:“谁?”
“黄片姜。我师父。”
“你什么时候有师父了?”
“我也不知道。”巴刀鱼把手机揣起来,苦笑了一下,“但他刚才叫我‘小巴’。这个称呼,只有我爹这么叫过。”
二十分钟后,永宁巷口。
一辆破得掉渣的电动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停下来,车斗里堆满了麻袋和菜筐。骑车的人跳下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矮胖身材,脸黑得像锅底,穿着一件被油渍浸透的灰布围裙,头上扣着顶草帽,怎么看都像个赶早市的菜贩子。
可他一下车,巴刀鱼体内的厨道玄力就猛地跳了一下。像是锅里烧开的油,忽然被丢进一块冰,炸得噼里啪啦。
黄片姜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长这么大了。”
“你认识我爹?”
“认识。”黄片姜收了笑,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你爹死之前,把你托付给了我。我没照顾好你,让你一个人在城中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不住。”
巴刀鱼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一肚子问题,可此刻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黄片姜把烟掐灭,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栋白色小楼上。
“百怨羹的事,我盯了一个月了。那个女人叫寒玉,食魇教的余孽,手上沾了不止一百条人命。她在城东不止这一处窝点,地下室关的那些人,是用来做‘引子’的——她先把人折磨到崩溃,再抽出来魂气炼羹。”
酸菜汤的脸白了:“那我们现在就冲进去——”
“冲什么冲。”黄片姜瞪了她一眼,“你以为那栋楼是随便进的?里面有七道邪玉阵,每一道都能把玄力者绞成肉泥。你进得去,出不来。”
“那怎么办?等她把那锅东西炼好?”
黄片姜从菜筐底下抽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块颜色各异的石头——赤红、青蓝、金黄、白亮、漆黑。
“五行灵材。”巴刀鱼脱口而出。
“认得?”
“书上看过。五行灵材能炼镇界宴,也能破邪玉阵。”
“聪明。”黄片姜把布包递给他,“你爹给你留的。他说等你遇到第一个坎的时候用。”
巴刀鱼接过布包,手在抖。
“我爹……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爹是上一代厨神。”黄片姜重新骑上电动三轮车,发动了引擎,突突突的噪音盖过了他的后半句话,“只是他死得早。没来得及教你。”
他回头看了巴刀鱼一眼:“今晚子时,动手破阵。你主厨,我打下手。酸菜汤和娃娃鱼负责救人。有意见没有?”
酸菜汤张了张嘴,被巴刀鱼按住了肩膀。
“没有。”
“好。”黄片姜拧了一把油门,三轮车蹿了出去,丢下一句话,“晚上见。别迟到了。”
车子拐过巷口,消失在车流里。
巴刀鱼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那五块温热的灵材,望着那栋白色小楼。寒玉的笑脸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爹的面孔盖过去了。他没见过他爹年轻时的样子,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他爹应该长得跟他很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灵材,又转头看了看酸菜汤和娃娃鱼。
“今晚有一场硬仗。”
酸菜汤把菜刀重新别回腰后,咧嘴一笑:“怕什么。你主厨,我打下手。黄片姜那个老东西看着不靠谱,但他既然敢来,就肯定有底。”
娃娃鱼举起手:“我负责闻。”
“闻什么?”
“闻地下室的人在哪。”娃娃鱼的眼睛亮亮的,“我能闻出来。”
巴刀鱼点点头。他蹲下来,把灵材一块一块摆在面前的水泥地上。五行灵材散发出的光芒映着他的脸,暖的,冷的,跳动的,沉稳的,锋利的,混在一起,像是他这半年来走过的路。
他伸出手,把五块灵材依次握了握。每一块入手,脑子里都闪过一个画面——他爹在灶台前颠勺,他娘在旁边切菜,一家三口围着一张油腻腻的小桌子吃饭。
他没见过那些画面。可此刻它们清晰得像昨天的事。
他站起来,把灵材收好。
“走吧。回去准备。”
三个人转身往城中村走。巷子很窄,路灯昏黄,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分出的三根枝杈。娃娃鱼走在中间,左边牵着巴刀鱼的手,右边牵着酸菜汤的手。酸菜汤的掌心粗糙,全是茧子。巴刀鱼的掌心滚烫,像揣了一团火。
娃娃鱼忽然说:“今晚过了之后,你们还会在吧?”
酸菜汤笑了:“废话。不在我去哪?”
巴刀鱼没说话,但他握紧了娃娃鱼的手。
走到城中村口,包子铺的王婶正在收摊,看见他们三个,远远喊了一声:“刀鱼!明天的包子给你留着啊!你上次说爱吃茴香馅的!”
“好嘞王婶!多留两笼!”
“放心!”
巴刀鱼推开真味居的后门,厨房里的一切还是昨天的样子。酸菜缸、菜刀、案板、灶台。他走过去,把灶火重新点着。火苗蹿起来,映红了四壁。他往锅里倒了水,丢了几片姜,又抓了一把枸杞扔进去。
酸菜汤凑过来:“干嘛?”
“煮碗汤。喝了干活。”
“又是酸菜汤?”
“不是。”巴刀鱼往汤里又加了两颗红枣,“这是我爹的方子。姜、枸杞、红枣,三样东西煮成一碗。喝了之后,三个时辰之内,厨道玄力不会枯竭。”
酸菜汤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清淡,微微回甘。她放下碗,看了巴刀鱼一眼。
“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菜市场的事……”
“假的。”巴刀鱼打断她,“我爹这辈子没剁过别人手指头。他剁过自己的。有一年城西菜市场有人来收保护费,他拿刀往自己手上比划,说‘你再往前一步,这只手就送你了’。那人吓跑了。”
酸菜汤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就说嘛。”
“你刚才信了?”
“信了一秒。”
“一秒都嫌多。”
酸菜汤捶了他一拳,转身出去收拾装备了。娃娃鱼蹲在灶台旁边,用筷子戳着锅里的红枣,小声嘀咕:“枣子还挺甜的……”
巴刀鱼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手里的汤碗很沉。
子时。城东永宁巷。
月亮被云层遮住,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巴刀鱼、黄片姜、酸菜汤、娃娃鱼四个人站在白色小楼门口。黄片姜从围裙里摸出一把生锈的菜刀,在门上划了三道。每一刀下去,门上的邪玉阵就亮一下,然后暗下去一道。
“第一道,开。”黄片姜收了刀,回头看了巴刀鱼一眼,“剩下的交给你。”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取出五块灵材。赤红属火,青蓝属水,金黄属土,白亮属金,漆黑属木。他把五块灵材按五行方位摆在门前的水泥地上,双手结印,厨道玄力尽数涌出。
金光如洪流,灌入五行灵材。灵材同时亮起,化作五道光柱,直冲云霄。五色光芒交织成网,罩住整栋小楼。邪玉阵在黑光中疯狂挣扎,七道黑气如蟒蛇般反扑,却被五色光网死死压住,一道一道碾碎。
楼内传来寒玉的尖啸。窗户玻璃炸碎,一道黑影从二楼破窗而出,朝巷口逃去。
酸菜汤拔腿要追,被黄片姜按住了肩膀。
“别追。她跑不了。”
“为什么?”
黄片姜指了指那五色光网。光网的中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龙渊玉母的虚影。虚影散发着古老的金光,把寒玉的黑气彻底锁死在光网之内。
巴刀鱼浑身一震。他没见过龙渊玉母,可此刻他看着那个虚影,像是看见了老朋友。
“你爹留的。”黄片姜拍了拍他的肩,“他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把龙渊玉母的种子,藏在了他儿子的厨道玄力里。”
光网收拢。寒玉的身影从黑暗中坠落,摔在巷子的污水里,再没爬起来。
娃娃鱼已经冲进了小楼的地下室。几分钟后,她跑出来,满脸是泪。
“十五个人。都活着。”
酸菜汤把菜刀往地上一插,仰头望着夜空。乌云散开,月光洒下来,照着她脸上那点没擦干的湿痕。
巴刀鱼站在五色光网的余烬中,手里攥着五块已经变凉的灵材。他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他爹。
那个他没见过几面的、早死的、上一代厨神。
他想问一句:“爹,你看到了吗?”
夜风拂过巷口,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了个旋,往月亮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