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9章 一碗酸汤镇百煞 (第1/2页)
巴刀鱼把最后一张桌子擦了三遍。
桌面是松木的,用了八年,裂缝里嵌着陈年油渍,擦不干净。他用指甲抠了抠缝里的黑泥,抠出一小块干硬的米粒,随手弹进垃圾桶。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十六把折叠椅,墙角的冰柜嗡嗡响着,压缩机老得喘不上气。
门外是城中村的窄巷,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把天空割成碎片。下午四点半,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油烟味,隔壁王婶在炒辣椒,呛得人打喷嚏。对面理发店的霓虹灯招牌坏了一个字,“美发”变成了“美发”,中间空着的位置一闪一闪。
巴刀鱼掀开后厨的门帘。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底有常年烧柴留下的黑垢。他抓起一把酸菜,是昨天从菜市场尾摊上收的,卖菜的老刘头说“最后一批了,坛底货”,五块钱全给了他。酸菜颜色暗黄,叶子蔫巴巴的,梗子上带着几星白点。
他把酸菜扔进清水盆里泡着,又从冰箱底层摸出半条草鱼。鱼是昨天剩的,不太新鲜了,眼珠子有点浑浊。他拿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两下,刮鳞,开膛,掏出内脏,动作很利索。刀是用了六年的老菜刀,刀柄缠着黑胶布,刀刃磨得只剩一半宽。
“刀鱼!”
前门传来一声吼。巴刀鱼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酸菜汤,名字跟她的脾气一样,又酸又辣。她大踏步走进来,牛仔裤上全是泥点子,短袖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蔫了的葱和一块老姜。
“菜市场那帮孙子又涨价了。”酸菜汤把袋子往灶台上一摔,“姜八块一斤,抢钱呢?”
“那你买了吗?”
“买了。”酸菜汤瞪他一眼,“不买你拿什么炒菜?西北风啊?”
巴刀鱼没接话。他低头把鱼剁成块,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响。酸菜汤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抽了抽鼻子。
“你闻到没有?”
“闻到什么?”
“臭味。”酸菜汤的表情变了,鼻翼翕动了两下,“不是鱼臭。是别的——像什么东西烂了,又像……说不清楚。”
巴刀鱼停下手里的刀。他仔细闻了闻,空气里除了辣椒油烟和酸菜的咸味,确实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那味道很淡,却让他后脊梁莫名发紧。他正准备开口,后厨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灯泡是老式的钨丝灯,闪的时候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闪了三下,灭了。后厨陷入昏暗,只有灶台余火映出一点红光。
“跳闸了?”酸菜汤摸出手机照了照。
灯又亮了。
巴刀鱼看着灯泡,灯丝还在微微晃动。他低下头继续剁鱼,刀落下去的时候,砧板旁边那盆泡着酸菜的水忽然冒了个泡。水泡从盆底升上来,“啪”地破了,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你看见了?”酸菜汤问。
“嗯。”巴刀鱼把剁好的鱼块收进碗里,加料酒和盐腌着。他伸手去拿那盆酸菜,手刚碰到水面,指尖忽然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食指指尖上凝着一滴血珠,但没有伤口。
酸菜汤一把抓住他的手:“怎么回事?”
“不知道。”巴刀鱼把血珠蹭在围裙上。他重新去捞酸菜,这次手伸进水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酸菜还是酸菜,软塌塌的,带着一股发酵过头的酸味。
但刚才那个刺痛,他确定不是错觉。
酸菜汤没再追问。她撸起袖子开始洗葱切姜,动作很大,砧板被她剁得山响。巴刀鱼起锅烧油,等油温上来,把鱼块滑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鱼皮在锅里迅速收紧泛黄。
他翻动鱼块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娃娃鱼”,头像是张模糊的卡通画。
“刀鱼哥。”电话里的声音很轻,像贴着话筒在说话,“你今天别用酸菜。”
“怎么了?”
“……我说不清楚。”娃娃鱼顿了一下,“刚才我在天台看星星,看到你店的位置有一团灰气。很小,但形状不对。你冰箱里是不是还有昨天卖剩的酸菜?”
巴刀鱼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盆酸菜。他确实在冰箱里还存着半坛,是上周从老刘头那里买的另一批,卖相更差,酸得发苦,一直没动。
“有。”
“扔了。”娃娃鱼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现在扔。扔完用盐水擦手,别问为什么。”
电话挂了。
巴刀鱼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鱼块还在滋滋冒油。酸菜汤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娃娃鱼说什么?”
“她说把冰箱里那坛酸菜扔了。”
酸菜汤二话不说,拉开冰箱门把那半坛酸菜抱出来。坛子是土陶的,口上封着一层发黑的塑料膜。她揭塑料膜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酸腐味猛地窜出来,比灶台上那盆浓了十倍不止。
酸菜汤干呕了一声,抱着坛子就往门外走。巴刀鱼关了火,跟出去。巷子里几个邻居正蹲在门口吃饭,看见酸菜汤抱个坛子出来都抬头看。
“老巴,你这酸菜够味儿啊。”隔壁修车的老李头吸了吸鼻子,“隔着三家门都闻着了。”
酸菜汤没理他,把坛子往垃圾堆旁边一放。她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头盯着那个坛子看。
“刀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坛子在动。”
巴刀鱼也看见了。那个土陶坛子放在地上,没人碰它,可它在微微晃动。坛口封着的塑料膜已经揭了,黑乎乎的坛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股灰蒙蒙的气从坛口溢出来,很淡,但在傍晚的光线下能看出不正常的颜色。
老李头也看见了,他手里的饭碗掉了。碗摔在水泥地上碎成八瓣,米饭撒了一地。
“这——这是啥玩意儿?”老李头的声音变了调。
坛子晃得越来越厉害。巴刀鱼闻到那股酸腐味里混了别的东西——是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烧焦的塑料似的味道。他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把酸菜汤挡在身后。
坛子裂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灰气猛地涌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那形状像个人,又像只野兽,说不清道不明。它没有眼睛,可巴刀鱼能感觉到它在“看”,盯着他,盯着他身后的小店,盯着整条巷子。
酸菜汤骂了一句脏话,从腰后摸出一把剔骨刀。她的玄力不强,但胆子比天大。
“别动。”巴刀鱼按住她的手腕。
灰气在巷子里弥漫开来。巷口路灯的灯泡“砰”地炸了,玻璃碎片落了一地。巷子两旁的墙壁上开始渗水,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淌到地上汇成细流,竟然是暗红色的,像血。
老李头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往家里跑。其他邻居也纷纷躲进屋里,关窗关门,巷子里转眼只剩巴刀鱼和酸菜汤站在灰气中。
巴刀鱼盯着那个模糊的灰影。他的手在发烫——是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从小就有、以为是胎记的浅色纹路正在发亮,发出一种温润的暖光。光芒不刺眼,却让灰气退了一寸。
“巴刀鱼!”娃娃鱼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她冲到巴刀鱼面前,把布揭开——里面是一碗汤。
酸菜汤。
汤还在冒热气,酸味扑鼻而来,可这酸味和之前的不一样。坛子里那盆酸菜的酸味带着腐烂和恶意,而这碗汤的酸味清爽纯粹,像山泉水泡出来的。汤面上漂着几片薄薄的酸菜叶和几粒红花椒。
“我妈走之前腌的最后一坛酸菜。”娃娃鱼把碗递到巴刀鱼手里,声音在发抖,“她说这坛酸菜是用玉泉山的水腌的,里面有正气。我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我看见灰气在往你店的方向聚——”
巴刀鱼接过碗。碗是粗瓷的,很烫。他端着碗转身面对那个灰影,掌心纹路的光和碗里酸汤的热气混在一起,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暖光。
灰影忽然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不大,却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它朝巴刀鱼扑过来,灰气翻涌,血腥味和焦臭味扑面而来。
巴刀鱼没退。他把碗举起来,碗里的酸汤忽然自己沸腾了。花椒粒在汤面上跳动,酸菜叶舒展开来,汤水从碗沿溢出来,洒在地上。溢出的汤水所过之处,灰气像雪遇了火,迅速消融。
“这——”酸菜汤目瞪口呆。
巴刀鱼也懵了。他什么也没做,汤是自己沸腾的。他只是端着碗,心里想着不能让这东西进店,不能让它碰任何人——然后汤就沸了。
灰影撞上酸汤散发的热气,发出一声更尖利的啸声,身形缩小了一圈。它往后退,在巷子里左冲右突,想找别的出口。可整条巷子像是被什么封住了——娃娃鱼带来的那层布,这时候巴刀鱼才看清,布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娃娃鱼平时穿的T恤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刀鱼哥,泼它!”娃娃鱼喊。
巴刀鱼手腕一翻,把碗里剩下的酸汤朝灰影泼了出去。酸汤在半空中散开,变成一片淡金色的水雾,罩住了灰影。灰影在雾中剧烈扭动,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嚎叫,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一点点消失了。
巷子恢复了安静。
路灯重新亮起来,墙壁上的暗红色水渍正在褪去,只剩淡淡的水痕。空气里的腥臭味也散了,重新被各家的饭菜香取代。
巴刀鱼站在巷子中央,手里端着空碗,大口喘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只记得酸汤泼出去的那一瞬间,掌心的纹路烫得像要烧起来,然后有一股暖流从手心窜进碗里。
“刀鱼哥。”娃娃鱼抓住他的胳膊,手冰凉,“你刚才——你的眼睛在发光。”
巴刀鱼抹了一把脸。他没觉得眼睛发光,只觉得累。两条腿发软,像刚跑了十里路。
酸菜汤从他身后绕出来,看了看地上那堆碎陶片,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巴刀鱼,你这碗——”她的声音有点发飘,“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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