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莲》 (第1/2页)
一、明灯古寺
崇祯十五年冬,金陵鸡鸣寺。
夜雪初霁,住持慧明法师于藏经阁顶楼观星。时年四十四岁的他,手中摩挲着一只唐代鎏金铜壶。此壶高七寸三分,壶身刻二十八宿图,奇异处在于壶盖与壶身浑然一体,无口无隙,却名曰“滴珠不漏壶”,乃镇寺三宝之一。
“浩瀚灿繁星,皓光月润洁。”慧明望着天际喃喃自语。他自幼入寺,精研天文历法,却对壶中奥秘百思不得其解。据载,此壶为一行禅师所制,可窥天机,然三百年来无人能“开眼通哲”。
阁楼下传来脚步声。小沙弥净尘捧茶而至:“方丈,顾先生已在客堂等候。”
慧明收起观星镜,整了整袈裟。顾炎武是他方外交,此番自昆山来,必是为避时乱。果然,客堂中,着青衫的顾宁人正凝视壁上《星宿分野图》,神色凝重。
“寺枕翠峰幽,云翘红粉舌。”顾炎武转身作揖,却指寺外钟山云雾,“慧明兄,你这清净地,怕也难避红尘劫火了。”
二人对坐。顾炎武自怀中取出一卷手稿,题为《漏壶考》。文中详考历代计时器,特别提到一行禅师与南宫说制《大衍历》时,曾造“天地壶”以测日躔。
“此壶当真无口?”顾炎武问。
慧明点头,取壶示之。烛光下,壶身星图流转着暗金光泽。顾炎武细观良久,忽道:“《周髀算经》有云:‘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这壶中或有夹层,以水银为媒,应星辰运转而显时。”
正说着,净尘慌张闯入:“方丈,山下来了好多兵!”
二、壶中玄机
清军入关第三年,鸡鸣寺已改称“救生禅寺”。
顺治五年,秋雨绵绵。二十岁的朱聿恒——实为化名出家的明朝宗室后裔——正在藏经阁整理经卷。他本名朱慈烺,崇祯太子,甲申年后辗转至此,法号“见月”。
是夜,他于阁楼暗格发现慧明法师遗物:铜壶、观星镜,及一册《壶中记》。最后一页墨迹犹新:
“甲申三月十八夜,观荧惑守心。壶身忽现水纹,如莲华开敷,中有字迹:‘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不解。顾兄已赴山西,吾亦将离寺。若后世有缘人得见此壶,当知‘明君梅竹清,真道莲花结’非虚言也。”
聿恒持壶至窗前。雨打梨枝,细花如雪坠。他忽想起少时在宫中,父皇曾示一元代铜壶,内监以热水浇淋,壶面即显地图。心有所动,他取炭盆暖壶。
半炷香后,奇迹发生。
壶身星图渐次亮起,竟投射于墙面,成一天文图。更奇者,图中星辰并非当代天象,而似未来星位。中央一朵莲花缓缓绽放,花心现八字:
“乙酉丙戌,雪梨覆明。”
聿恒大骇。乙酉为顺治二年,扬州十日;丙戌即今年,南明诸王内斗正酣。他继续暖壶,又有新图文显现:这次是金陵地图,标有鸡鸣寺、孝陵、秦淮河三处光点。旁有小字:“三星连珠,壶口自开。”
“原来如此!”聿恒恍然。壶确无口,但需特定天象与地标对应,方现入口。他记起今夜正是火星、木星、土星会于井宿——恰是“三星连珠”。
三、时漏之间
子时,聿恒携壶至寺后观星台。按图示调整壶身方位,使三星投影与金陵三地标重合。当孝陵方向投影落于壶底时,壶盖竟无声旋开。
内中无水,唯有一卷素绢,一卷竹简。
素绢上书《莲花偈》:
“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非今非古时,无死无生灭。一壶纳三千,半偈通百劫。若见未来人,莫惊鬓边雪。”
竹简则为一行禅师手书《制壶记》。文中道出惊天之秘:此壶乃以陨铁所铸,内嵌“时髓”,可观过去未来。然一行铸成即悔,因见“后世血海滔天,夷狄主中华”,故封壶不启。唯留一线机缘:“待梨雪覆寺日,有缘人可三入壶中,问三事。”
聿恒正沉思,忽闻身后叹息。
转身见一老僧,白眉垂颊,竟是寺中扫地多年的哑僧了尘。此刻了尘目光清明,开口声如钟磬:“太子殿下,老僧等你多时了。”
原来,了尘乃慧明师弟,当年奉命护壶。他示以左臂刺青——朵九瓣莲:“我乃白莲教南宗护法,亦是大明锦衣卫最后一代。此壶关系国运,请太子三思而用。”
“三问…”聿恒望漫天星辰,“第一问,大明气数几何?”
了尘摇头:“殿下,壶中问答,代价非小。昔慧明师兄只窥一言,三日后圆寂。您真要问?”
“亡国之人,何惜此身。”
二人依法施为。壶中注满无根水,以寺中古梅枝搅动。水面渐显图像:崇祯帝自缢煤山、清军南下、郑成功收复台湾、三藩之乱…直至辛亥革命,紫禁城落日。
最后画面定格:一九三七年冬,鸡鸣寺遭炮火,藏经阁倒塌,铜壶被埋。
聿恒吐血倒地。了尘急封壶口:“窥天机者,折寿十年。殿下还剩两问。”
四、红粉劫波
聿恒卧床三日方醒。期间,了尘讲述另一桩秘辛。
原来崇祯年间,秦淮名妓柳如是曾访鸡鸣寺。彼时她着男子装,与钱谦益同来。慧明法师见柳如是袖中藏一玉壶,竟与“滴珠不漏壶”形制相仿。柳如是笑曰:“吾壶名‘红粉舌’,乃南宋谢太后宫中物,可验鸠毒。”两壶相近,似有感应,皆发微鸣。
“云翘红粉舌”,顾炎武当日所言,竟暗指此事。
聿恒猛然想起,《壶中记》末页有行小字:“柳儒士留语:甲申后四百年,有女子持半壶来,可开全壶。”算来,甲申(1644)后四百年,正是二零四四年。
“难道此壶需阴阳二壶合一?”聿恒问。
了尘颔首:“当年一行禅师铸阴阳双壶,阳壶存寺,阴壶赠予道侣——女冠李季兰。安史之乱后,阴壶流落民间。柳如是所得,疑即阴壶。她留言四百年后,必有缘故。”
正说间,净尘来报:有女施主求见,称来自岭南,有古物请方丈鉴别。
来者年约二八,着月白衫裙,自名“林雪梨”。她自锦囊取出一物——正是玉制“红粉舌壶”,与铜壶大小无异,壶身刻莲花,花心处缺一片莲瓣。
“家祖母临终嘱托,此物当于丙戌年送鸡鸣寺。”女子声如清泉,“妾生于乙酉年,名中带梨,不知可符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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