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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双璧》

《文心双璧》 (第2/2页)

然拆封后大惊——文章作者竟是沈继先门下弟子,那个平日最谨守古法的陈守正!更奇的是,陈生自陈此文乃与陆放言门人林清源切磋而成,二人相约“各尽其性,不求雷同”。
  
  赵汝明亲访二人。陈守正道:“学生原只知引经据典,后见陆先生门人作文,直抒胸臆,始悟李空同‘道性情’之真义。性情不真,经术徒为虚饰。”林清源则说:“学生原鄙薄法度,后见沈先生所编《姑苏耆旧诗录》,收录耕夫之作,方知何大复‘含筏’之筏,亦不可轻弃。”
  
  赵司业感慨万千,在给徐文长信中写道:“今日方知,李、何之争,本是一家。譬如江河,虽有曲折,终归沧海。”
  
  三、狱中论道
  
  谁料风云突变。有御史参劾赵汝明“取士不公,偏袒异说”,更指《文质辩》一文“影射朝政,谤讪大臣”。嘉靖皇帝最恶士人结党,下诏严查。赵汝明革职下狱,陈、林二人亦被拘讯,沈、陆二人受牵连,囚于应天府大牢,隔墙而居。
  
  狱中潮湿,沈继先旧疾复发,咳血不止。陆放言通过狱卒,递来茯苓药膏与一纸短笺:“昔嵇康临刑奏《广陵》,今囹圄之中,可论《文心》否?”
  
  沈继先苦笑,回赠半块墨锭:“身陷图圄,犹不忘墨香,真痴人也。”二人遂以墙壁为纸,借传递饭食之机,交换诗文评点。
  
  一日,陆放言传来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中一句:“佛有筏喻,言舍筏则达岸矣,达岸则舍筏矣。”旁批:“今日之筏,可是古法?今日之岸,可是性情?”
  
  沈继先沉思良久,在背面写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语:“规矩者,法也。仆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也。”又加:“然法可死守乎?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
  
  如此往来数十笺。狱卒奇之,报于典狱。典狱乃罢黜老儒,偷偷抄录,竟成帙。沈继先得知,叹道:“此亦《狱中书信》也,可续嵇康《绝交》。”
  
  冬至夜,大雪。狱中寒气透骨。沈继先咳血加剧,自知不起,将贴身藏着的《姑苏耆旧诗录》序言草稿,托狱卒交陆放言:“此序未竟,君可续之。诗录中增周秉彝《耕馀吟草》全帙,勿以布衣废之。”
  
  陆放言得稿,见序中写道:“诗者,天地之心也。达官可作,匹夫亦可吟。李公梦阳谓道性情,何公景明言舍筏登岸,今乃悟:性情为筏,登岸处,乃见天地真性情。”后文戛然而止。
  
  他持稿悲恸,忽灵光闪现,提笔续道:“故筏非凡筏,岸非凡岸。含李公之筏,登何公之岸,则见诗之本来面目。今录耕夫野老之作,非为猎奇,实因彼辈性情最真。真诗在野,古贤已论,惜今人徒争门户,忘其本心。”
  
  续毕,将稿与自己的《古今诗眼》纲目合为一卷,题签《文心双璧录》,托狱卒务交徐文长。
  
  四、遗编光照
  
  嘉靖四年春,案情大白。赵汝明复职,陈、林释归,然沈继先已病逝狱中,陆放言出狱后亦染沉疴。徐文长携《文心双璧录》稿访陆,二人相对唏嘘。
  
  陆放言气息微弱:“我续沈兄之序时,忽悟一理。李、何之争,实如镜之两面。沈兄守古法而终纳布衣诗,是李公之筏,渡向何公之岸;我求新变而终重诗眼,是何公之岸,不忘李公之筏。”
  
  徐文长老泪纵横:“老朽悬‘文心双璧’时,只望调和两家,不意酿此大祸。”
  
  陆放言摇头:“非先生之过,亦非赵公之过。文章千古事,自有天命。”言罢,从枕下取出一卷:“此为我与沈兄狱中笔谈,命之《圄墙对》。请先生与《文心双璧录》同刊,或可警后世。”
  
  三月后,陆放言卒。徐文长倾尽家财,将《文心双璧录》与《圄墙对》合刊,扉页题:“筏渡性情,岸在人心”。此书一出,江南纸贵。
  
  奇异之事渐生。先是陈守正、林清源摒弃门户之见,合开“双璧书院”,兼授古法新意。后有原属沈门的弟子,自发搜集民间俚谣;曾追随陆放言的门人,反开始研治《说文解字》。
  
  最奇者是那典狱,竟辞去职务,遍访江南,将沈、陆狱中笔谈补成全帙,又访得周秉彝全稿,一并付梓。他在跋中写:“余一介武夫,原不知文。然观二公在生死际,犹以笔墨相濡,方知文章非纸上空谈,乃性命相见也。”
  
  五、残碑新苔
  
  嘉靖四十年,徐文长卒前,将文漪阁改为“双璧文库”,藏古今文集三万卷,特许平民入内观书。临终嘱托:“书架当按四时排列,春部诗,夏部文,秋部史,冬部子。李、何二卷,置于中庭井畔——井水常新,文章亦当如是。”
  
  万历年间,有少年张岱游姑苏,偶入文库。时值黄昏,见古井畔有白石碑,刻“文心双璧”四字。抚碑细观,见苔痕斑驳中,隐约有蝇头小楷。借夕阳细辨,竟是半阕《临江仙》:
  
  “筏向烟云深处泊,岸随星斗移踪。古今笔墨总相逢。狱中三尺雪,井底百年风。
  
  莫道文章成绝响,人间依旧征鸿。夕阳残碑认苔封。墨痕深浅处,春草又青葱。”
  
  无署名,无年月。张岱出神良久,问守库老叟:“此词何人所作?”
  
  老叟摇头:“自我来此,碑上便有青苔。刮去复生,年年如是。”
  
  张岱出阁时,新月已上。回头见阁窗灯火渐次亮起,百姓装束者挟书出入,忽想起日间所见《文心双璧录》序中结尾:
  
  “筏可舍乎?曰可,若知筏非法。岸可登乎?曰可,若知岸非终。然则何为?曰:但持真心,作真文,则筏亦是岸,岸亦是筏。后之览者,其有知此意乎?”
  
  街角传来孩童诵诗声,用的正是周秉俉《观刈麦》。张岱驻足倾听,不觉微笑。夜色中,他忽然明白:那碑上苔痕年年新绿,或许便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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