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8章 云顶阁暗室灯明 谁人布网谁人惊 (第2/2页)
杨树鹏把筷子放下了。
“是不是那个姓买的引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有可能。”解宝华喝了一口茶,“这个人不简单。上次安置房的事,他查出了资金问题,我压下去了。但他没停,最近又在翻旧档案。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天亮。”
韦伯仁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查到了什么?”杨树鹏问。
“目前还不清楚。”解宝华说,“但以他的性格,如果没查到东西,不会熬一整个通宵。老韦,你跟他接触多,你觉得呢?”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韦伯仁。
他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茶壶。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木然。
“买书记这个人,看不透。”他说,“他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但背地里做什么,从来不跟人商量。我试过套他的话,套不出来。”
“那你觉得,他查到哪一步了?”
韦伯仁想了想:“应该还停留在安置房项目上。如果他查到了更深的东西,以他的性格,不会等到现在还没动作。”
解宝华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分量。
杨树鹏忽然开口了。
“我不管他查到哪一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只知道,这个人活着,对我们就是威胁。”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墙上的挂钟敲了几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解迎宾停下剥花生的手。
“老杨,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问题,用别的方式解决,比用文件解决更快。”杨树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韦伯仁刚才倒的,已经凉了。“上次在省道上那件事,本来可以处理得更干净。可惜了。”
“不行。”解宝华断然道,“上次的事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如果再出事,督导组就不是例行督导了,是进驻调查。到时候你我都跑不了。”
“那就让他查下去?”杨树鹏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让他把咱们的老底都翻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解宝华说,“我的意思是,不能硬来。买家峻这个人,有上面的支持,硬碰硬我们吃亏。要让他走,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解宝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地转了一圈,看着杯中的茶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每个人都有软肋。”他说,“买家峻的软肋,是他太想做事了。太想做事的人,就一定会有把柄。你让一个项目黄在他手里,比让他出车祸,更让他难受。也更能让他滚蛋。”
解迎宾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云锦苑那个项目。”解宝华说,“那是新城今年的头号工程,他亲自抓的。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上面的压力会直接压到他头上。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待不下去了。”
杨树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倒是可以试试。”
“具体怎么做?”解迎宾问。
解宝华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韦伯仁。
“老韦,云锦苑项目的文件,经手的人有哪些?”
韦伯仁想了想:“规划方案是规划局钱局长那边出的,土地审批是国土局赵局长签的字,招投标文件是我这边草拟的。”
“好。”解宝华说,“招投标文件,你把其中一家的资质要求,改一下。不要改太多,改一点点就够了。让真正有资质的进不来,让资质不够的进来。等项目开工了,自然会有人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候追责,第一个就是买家峻。”
韦伯仁的手心里全是汗。
“改哪一家?”
“这个你不用管。”解迎宾接过话头,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这家,隆鑫建设。让他们中标。他们的资质差一点,但差得不多。到时候查起来,可以说是工作疏忽。”
韦伯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隆鑫建设。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解迎欢。
解迎宾的堂弟。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事。
杨树鹏一直看着他的动作。
“老韦。”杨树鹏忽然叫了一声。
韦伯仁抬起头。
“你是解秘书长的人。”杨树鹏盯着他的眼睛,“解秘书长信任你,我也信任你。但我这个人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我从来不相信二十年。”杨树鹏说,“我只相信,一个人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韦伯仁看着杨树鹏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杨老板,我跟了解秘书长二十年。”他说,“二十年里,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解秘书长都看在眼里。您要是不放心,可以问解秘书长。”
解宝华摆了摆手:“行了老杨。老韦是我的人,你不用疑神疑鬼的。当务之急,是把云锦苑的事办好。”
杨树鹏又看了韦伯仁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就这么办吧。”他说。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点。
会议结束了。
解宝华先走,解迎宾跟在后面。杨树鹏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还在收拾茶具的韦伯仁。
“老韦。”
韦伯仁的手停住了。
“你刚才说,你试过套买家峻的话,套不出来。”
“是。”
杨树鹏笑了一下。还是那种眼睛完全不会笑的笑容。
“我手下也有一个人,套话从来套不出来。后来我发现,不是他套不出来,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套。”
他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拍得很轻,像在拍一个老朋友。
然后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那声闷响再次响起,像什么很重的东西,落进了很深的水里。
韦伯仁站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手里还捏着一只茶杯。杯壁上沾着茶渍,褐黄色的,像一块旧伤疤。
他的腿在发抖。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茶杯放回茶盘里。瓷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然后他走到那幅迎客松的画前面。
画挂得不高不低,刚好跟他视线平齐。画上的松树歪歪扭扭的,松针画得像一团乱麻。他伸手摸了摸画的边框,手指在木框的边缘一点一点移动。
在边框的右下角,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不是木头。
是塑料。
很小的一块黑色塑料,嵌在木框里。如果不摸,根本看不出来。
韦伯仁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破坏那个东西。只是记住了它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还是那么暗。地灯从脚底往上照,把他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影子倒挂着,像一个被吊起来的人。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那个平头男人。
“韦秘书,走好。”
平头男人的声音很平,跟他的头发一样平。
韦伯仁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钢缆吱吱呀呀地响着,把他一点一点地往下送。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夜色里。
停车场里,他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一辆灰色的轿车,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号码备注写的是:送水工老张。
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水已烧开。”
发完之后,他把短信记录删掉了。又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从车窗扔了出去。
两片小小的塑料碎片落在水泥地上,混进满地的枯叶里,再也分不清了。
他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云顶阁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黑夜里一只半睁的眼睛。
而那只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