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5章 江边那人那风那夜 (第2/2页)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
“谁?”
杨树鹏没有直接说名字。他把信封递过来,买家峻接住。信封沉甸甸的,不光是纸的重量。
“你看了就知道了。”杨树鹏说,“那个人,才是根。”
买家峻把信封装进风衣内袋里。信封贴着胸口,硬邦邦的,硌得慌。
“你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三天之内,我安排。”
杨树鹏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狠厉、恐惧、疲惫——在这一瞬间,全都化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买家峻一时想不出来。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叫感激。
一个做了很多坏事的人,对一个要抓他的人,露出了感激的眼神。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荒唐得让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买主任,”杨树鹏说,“我多问一句。”
“问。”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你不查,安稳做你的主任。沪杭新城发展起来,功劳少不了你的。你查了,得罪了那么多人,把自己放在刀尖上。图什么?”
买家峻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码头边上,蹲下身。地上有一截锈断了的铁链,链子的一头还连着岸上的铁桩,另一头垂在水里,被江水冲得晃晃悠悠。
他伸手把那截铁链捞起来。铁链很凉,锈迹蹭了他一手。
“你爹扛麻包,”他说,“我爹修路。修了一辈子路。从乡里修到县里,从县里修到市里。修到最后,他自己走的那条路,还是泥巴路。下雨天出门,踩一脚泥。我问他,爹,你修了那么多路,咋不把咱家门口这条修一修?他说,我修的路,不是给我自己走的。”
他把铁链放回水里。铁链沉下去,晃了两晃,不动了。
“我现在走的路,也不是给我自己走的。”
杨树鹏没有说话。
江风忽然停了。世界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把声音的开关关了一下,又重新打开。远处的车声、船声、虫鸣声,慢慢涌回来。
“我走了。”杨树鹏说。
“走吧。”
杨树鹏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买主任。”
“嗯。”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吃的饭是有数的,享的福是有数的,受的罪也是有数的。早吃完了,早享完了,早受完了,就该走了。我爹吃了一辈子苦,苦没吃完就走了。我把福享完了,现在轮到受罪了。”
他停了一下。
“该受的罪,我受。但我不想死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走进了夜色里。皮夹克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被黑暗整个吞掉了。脚步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买家峻独自站在码头上。江对岸的灯火还在亮着,一大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他忽然觉得那些灯火离他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个信封。
硬邦邦的。硌得慌。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明灭不定的光把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的。他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响了。
常军仁。
“回来了?”常军仁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刚进门。”
“见到人了?”
“见到了。”
“东西拿到了?”
买家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常军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
“多久?”
“三个月。从你到任第一天开始。”
买家峻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他没进去,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
“常部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今天在会上公开站队,不怕站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信号断了。
“怕。”常军仁终于说,“怕得要死。但怕归怕,站归站。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看了六年。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越怕站错,越容易站错。因为真正对的队,从来不是站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走着走着,回头一看,队伍已经在你身后了。”
买家峻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又闪了一下,把他的人影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常部长。”
“嗯。”
“谢谢。”
“别谢。谢早了。最难的路还没走呢。”
电话挂了。
买家峻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胸口的信封还在那里,硬邦邦的,硌得慌。他把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信封上。橡皮筋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路。
他忽然想起杨树鹏那句话——“该受的罪,我受。但我不想死在这里。”
他又想起爹那句话——“我修的路,不是给我自己走的。”
两句话在脑子里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出了火星子。
他拿起信封,拆开了橡皮筋。
(第03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