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4章 会议,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第1/2页)
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市委二号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毛巾,潮乎乎的,闷得人喘不过气。空调开着,但没人觉得凉快。十几个人围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坐着,桌面上摆着矿泉水、烟灰缸和一份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水没人喝,烟倒是抽了不少。
买家峻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动,就让那块光斑那么烫着。
解宝华在发言。
他说得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过秤称一称。从新城的大局出发,从稳定出发,从发展的阶段性特征出发,从各方面因素的综合考量出发——他说了很多“出发”,但买家峻听着,总觉得他哪儿也没去。
“买主任的工作热情,我们都看在眼里。”解宝华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但是呢,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度。过了这个度,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沪杭新城现在是关键时期,招商引资、民生工程、社会稳定,哪一条都不能出问题。调查工作当然要搞,但不能搞得人人自危,不能搞得企业不敢来投资,不能搞得干部不敢做事。这个分寸,一定要把握好。”
他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大概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把杯子放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买家峻知道这几秒钟是留给他的。他没急着开口。
坐在斜对面的常军仁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像一只黑色的蝴蝶。转了七八圈之后,笔忽然停了。常军仁把它按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解秘书长的意见,我有不同看法。”常军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分寸当然要讲。但分寸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现在的问题是,事实还没查清楚,就有人开始讲分寸了。这叫分寸吗?这叫捂盖子。”
解宝华的脸色没变,但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常部长这话说的,”解宝华笑了一下,笑容里什么温度都没有,“谁捂盖子了?我是在提醒大家注意工作方法。调查组是买主任牵头的,我作为秘书长,提几条建议总可以吧?”
“建议当然可以提。”常军仁不紧不慢地说,“但解秘书长刚才那番话,我听来听去,核心意思就一个——查得差不多了,该收手了。我想问一句,什么叫‘差不多’?工程停工的原因查清楚了吗?资金去向查清楚了吗?那些被挪用的钱,进了谁的口袋,查清楚了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闷了。
买家峻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韦伯仁一直在低头翻文件。翻得很认真,像是那几页纸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从买家峻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韦伯仁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韦主任,”买家峻忽然开口了,“你有什么看法?”
韦伯仁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他看着买家峻,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解宝华替他解了围。“伯仁是市委办的,这些事他不便表态。”
“市委办协调各方,正应该表态。”常军仁不轻不重地顶了一句。
韦伯仁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端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几滴,他慌忙用手去擦。
买家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再追问。
“既然说到分寸,”买家峻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我就说说我的分寸。”
他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安置房项目,合同金额三点二个亿。目前拨付到账的是一点八个亿。工程完成了不到百分之四十,但资金已经支出超过百分之七十。这中间的差额,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
“我这个人,做事的风格跟解秘书长不太一样。”买家峻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端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数字,“三点二亿、一点八亿、百分之四十。这是面上的账。面下的账,我这里还有一组数字。”
他又写了一行。
“三千万、五百万、两百八十万、七十三万。”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三千万,是承包方转给一家建材公司的预付款。这家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解。五百万,是转入一家咨询公司的顾问费。这家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姓解。两百八十万,是支付给一个工程监理个人的辛苦费。这个监理,还是姓解。七十三万——”
他停了一下。
“七十三万,是打给一个叫杨树鹏的人名下的账户。”
会议室里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把烟掐灭了,有人把笔记本合上了,有人低下头去系根本没松的鞋带。
解宝华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变,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嘴角的肌肉紧了紧,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买家峻看见了。
“买主任,”解宝华的声音还是那么慢,“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
“这些东西,”解宝华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来源合法吗?”
买家峻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放在解宝华面前。
“这是纪检监察部门出具的调查取证手续。每一页都盖了章。解秘书长,你要不要过目?”
解宝华没看那些文件。他盯着买家峻,买家峻也盯着他。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视,中间的空气像是被拉成了一条绷紧的弦。
常军仁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既然证据已经到这个程度了,我建议,立即对相关涉案人员采取措施。解迎宾,杨树鹏,还有那几家公司的相关人员。同时——”
他看了韦伯仁一眼。
“对涉及此案的干部,也要启动问责程序。”
韦伯仁的手抖了一下。矿泉水瓶被他碰倒了,水洒了一桌。他手忙脚乱地扶起瓶子,用袖子去擦桌上的水渍。袖子湿了一大片,他也顾不上。
“伯仁,”常军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韦伯仁停止了擦拭。他呆呆地坐着,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我……”韦伯仁张了张嘴,“我有些事情,想向组织说明。”
解宝华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韦伯仁没有躲避解宝华的目光。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会议桌上那摊水渍,看着水里倒映着的日光灯管。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清晰。
“安置房项目的资金拨付流程,是我经办的。解秘书长交代过,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资金要优先保障,审批手续可以从简。我当时……我当时觉得这不合规矩,但解秘书长说,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出了事他担着。我就照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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