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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3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0333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2/2页)

然后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买家峻拿起文件,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巴掌大小,是从那种最便宜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都不齐。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匆忙。
  
  “今晚八点。”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城西老城区的一条巷子,买家峻有点印象,那一带都是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住的都是新城最早的拆迁户。
  
  他抬起头,韦伯仁已经站起来了。
  
  “买市长,议题安排您看一下,有什么意见随时跟我说。”他说话的声音很正常,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标准的微笑。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的时候还跟走廊里路过的人打了个招呼,声音洪亮得很。
  
  买家峻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很薄,被他手心的汗洇湿了一点,墨迹微微洇开。
  
  他知道这是韦伯仁在约他。
  
  为什么是韦伯仁?他不是解宝华的人吗?
  
  买家峻想起常军仁说的那句话。韦伯仁本质不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时间太长了。他把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烧了。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跟烟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晚上八点,雨终于停了。
  
  买家峻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秘书。他从市政府后门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地址。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口音是本地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他聊天,说这雨下了快一个礼拜了,再不停,城西那片老房子怕是要淹。买家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新城的高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暗的筒子楼,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罩在头顶上。路也窄了,坑坑洼洼的,出租车颠得厉害。
  
  司机把他放在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的墙壁,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白漆写的,圈在一个圆圈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买家峻走进巷子。巷子深处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韦伯仁。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色的夹克,领子竖着,把半张脸都遮住了。眼镜还是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买市长,您来了。”
  
  买家峻在他面前站定:“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韦伯仁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了一根给买家峻。买家峻不抽烟,但这回接了。两个人就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人叼着一根烟,像两个接头的地下工作者。
  
  韦伯仁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买市长,我韦伯仁不是什么好人。”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在解宝华手底下干了八年。八年里,经我手替他办的事,有白的,有黑的,也有灰的。您要查,查到最后,我跑不了。”
  
  买家峻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不是来求您放我一马的。”韦伯仁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我是来给您送一样东西的。”
  
  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用一根红绳拴着。
  
  “这里面是什么?”
  
  “解宝华跟解迎宾的资金往来记录。不是项目上的,是他们私人账户之间的。八年,一共四十七笔,每一笔的时间、金额、账号,全在里面。”
  
  买家峻没有伸手去接。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韦伯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古怪,像是哭。
  
  “因为我儿子。”
  
  “你儿子?”
  
  “我儿子今年十二岁,上初一。上个月他们学校搞了个作文比赛,题目叫‘我的爸爸’。我偷偷看了他写的作文。”韦伯仁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写的是——我的爸爸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
  
  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也停了。
  
  “买市长,我韦伯仁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对的事。但我不能让我儿子长大以后,发现他爸是个王八蛋。”
  
  买家峻看着韦伯仁的脸。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那个标准的微笑了。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个好几天没睡觉的人,忽然被人从梦里叫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U盘。
  
  U盘很小,落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可买家峻知道,这个东西的分量,比他保险柜里那份名单加起来还要重。
  
  “你想清楚了?这个东西交出来,你就没有退路了。”
  
  韦伯仁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想了八年,今天才想清楚。”
  
  他转身要走,买家峻叫住了他。
  
  “等等。解宝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韦伯仁回过头来。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买市长,我跟了他八年,最了解他的人就是我。他这个人,疑心重,但有一个毛病——太自信。他永远不会相信,跟了他八年的韦伯仁,敢反。”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很快,夹克的衣摆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买家峻站在路灯下,把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
  
  红绳从他指缝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有个地下党,把情报缝在衣服里,穿过敌人的封锁线。后来他牺牲了,情报送到了,战友们打开他缝得密密麻麻的针脚,里面是一张染着血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坚持。”
  
  买家峻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兜里。
  
  然后他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址。
  
  赵东林住的那个小区。
  
  有些事,不能等。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晕。买家峻靠在座椅上,手插在口袋里,掌心里攥着那个小小的U盘。
  
  U盘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诗来,是小时候父亲教他的,刘禹锡的竹枝词。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出租车在雨夜里穿行,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买家峻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觉得轻松了。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这一刀,要挨在什么地方了。
  
  车窗外,沪杭新城的万家灯火在雨幕中一盏一盏地亮着。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韦伯仁,都有一个赵东林,都有一些在深夜里睡不着的人,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明天,日子还要过下去。
  
  可怎么过,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
  
  买家峻把那个U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小小的一个塑料块,被他翻来覆去地摩挲着,表面已经沾满了他的手汗。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驶进了一条窄窄的街道。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前方不远处,赵东林家所在的那个小区,已经看得见了。
  
  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灯火稀稀落落的。
  
  买家峻让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了车。他付了钱,下车,撑开那把从常军仁家出来时带的黑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很响。
  
  他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是赵东林的家。
  
  但他不着急。他有一整夜的时间。
  
  他把伞撑稳了,抬脚走进了小区。
  
  身后,出租车的尾灯在雨夜里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融进了远处那片模糊的光晕里。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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