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2章 平地一声惊雷起 (第2/2页)
窗外忽然打了一个雷。闷闷的,远远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擂鼓。雨势骤然大了,哗哗的,把窗户打得模糊一片。
买家峻沉默了很久。
红烧肉在盘子里凉了,油花凝成白白的薄片,浮在汤汁上面。冬瓜排骨汤也不再冒热气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动筷子。
终于,买家峻开口了。
“老常,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常军仁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整张脸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你比你爹当年聪明。”
买家峻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常军仁端起酒杯,发现杯子空了,自己拿过酒瓶又倒了半杯,“三十年前,我跟你父亲在一个工作组待过。那时候我刚从乡里调到县里,什么都不懂,是你父亲手把手教我写的第一份调查报告。”
他抿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父亲那个人,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一回我们下乡调查一个砂石厂的污染问题,厂长叫了十几个工人把我们围在办公室里,门窗都堵了。我那时候年轻,吓得腿肚子转筋。你父亲呢?他把椅子往门口一放,坐下来,掏出烟,一根一根地抽。抽到第七根的时候,外头的人自己散了。”
常军仁看向买家峻,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问你父亲,你那时候不怕?你父亲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今天都记着。他说,老常啊,这世上的人,做贼的都心虚。你看他凶,他比你更怕。你只要比他多撑一口气,他就垮了。”
买家峻没说话。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一口干了。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老常,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撑住?”
“我是想让你活着撑住。”常军仁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重,“解宝华已经知道你拿到了什么。韦伯仁给你递东西的事,瞒不了多久。接下来他们会干什么,你心里要有数。”
买家峻当然有数。
上一次是车祸。再上一次是匿名信。这一次会是什么,他猜不到,但一定会有。
“我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常军仁站起身,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买家峻面前。
“里面是什么?”
“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这些年被解宝华用各种手段拿住把柄、不得不替他办事的干部。有副处的,有科级的,也有普通办事员。他们不是坏人,至少不全是。他们是怕。怕丢工作,怕被查,怕家人受牵连。”
常军仁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没有松开。
“这个东西,我现在交给你。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你自己把握。但我告诉你一句话——这些人,能争取一个是一个。解宝华的根基,不在上面那个人,在这些被他攥住把柄的干部。你把这些人解放了,他的根基就断了。”
买家峻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很普通的信封,左下角印着单位的名称,红色的宋体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伸手去拿,常军仁的手指还按着,没有马上松开。
“家峻,拿了这份名单,你就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解宝华会把你当死敌。”
“我知道。”
“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丢官,可能会——”
“老常。”买家峻打断了他,“我爹当年在那个砂石厂的办公室里,真的只抽了七根烟?”
常军仁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买家峻把信封拿过来,没有拆开看,直接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心脏。
“你爹抽了整整一包。”常军仁说,“二十根。抽到第十九根的时候,外头的人就开始散了。他偏不出去,非要抽完最后一根,把烟屁股摁在窗台上,才站起来开门。”
买家峻笑了。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
“那我就比他多撑一根。二十一根。”
常军仁没笑。他看着买家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看着外头的雨。
“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会高兴。”
买家峻也站起来。他走到常军仁身边,两个男人并肩站在窗前。雨还是那么大,打在玻璃上,把外头的路灯都模糊成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老常,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花絮倩。她到底是谁的人?”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她谁的人都不是。”常军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她是被卷进来的一只蛾子。飞蛾扑火的那个蛾子。她手里有解迎宾的东西,解迎宾手里也有她的东西。两个人互相攥着,谁也动不了谁。你要是能把她争取过来,解迎宾那边的口子,就算撕开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
他转身告辞。常军仁送他到门口,他夫人也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东西,非要塞给买家峻带走。买家峻推辞不过,接了。下楼走到雨里,打开袋子一看,是十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
他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伞,怀里揣着那份足以让半个沪杭新城官场地震的名单,手里拎着一袋白菜猪肉馅的包子。
雨下得更大了。院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道墨迹未干的笔画。
他走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奇怪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摩擦话筒。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挂断了。
买家峻握着手机,站在雨里。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带着几片枯黄的香樟叶子,打着旋儿流进了下水道。
他知道,这是第二封。
不是信。是警告。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个牛皮纸信封,硬硬的还在。然后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还温着。
他把剩下的包子放好,撑紧伞,大步走进了雨夜里。
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还亮着。他把那串数字看了三遍,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存进通讯录。
有些东西,只能记在脑子里。
存进手机里,就等于交到了别人手上。
雨夜里的沪杭新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炒菜,看电视,辅导孩子写作业,吵架,和好,睡着。他们不知道这个夜晚,有一个男人揣着一份名单,站在雨里吃了一个白菜猪肉馅的包子,然后走向了一场他明知道会受伤却还是要去打的仗。
买家峻把那根看不见的烟,又抽了一口。
还剩下十八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