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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0章车痕

第0200章车痕 (第2/2页)

他挂挡,踩油门。
  
  桑塔纳驶出新硎巷。
  
  驶过昼锦路,驶过农机二厂那栋三十八年的预制板楼。天色已从铅灰变成蛋青,楼体轮廓渐渐浮出夜色。
  
  有人在楼顶天台。
  
  一个女人。
  
  穿深灰运动外套,头发挽成利落的髻,手里牵着一只黄白杂毛的土狗。
  
  她站在天台边缘,俯视着楼下那片被围挡圈起、杂草丛生的拆迁空地。
  
  狗在她脚边蹲着,尾巴慢慢扫着水泥地面。
  
  买家峻把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
  
  晨风把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三百米距离,吹成一条细细的、看不见的线。
  
  女人没有看他。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楼下那片空地。
  
  然后她转身,牵着狗,消失在通往楼道的那扇铁门后。
  
  买家峻在原地停了很久。
  
  他摇上车窗。
  
  手机屏幕亮了。
  
  常军仁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坐标。
  
  他点开地图。
  
  坐标标注的位置,是城北开发区星河路。
  
  瑞恒精密机械。
  
  买家峻熄灭屏幕。
  
  他把手机放回仪表台,挂挡,打左转向灯。
  
  桑塔纳驶入早高峰前最后一刻空旷的街道。
  
  车轮碾过凌晨积水未干的柏油路面,拖出两道浅浅的、湿漉漉的水痕。
  
  晨光从东边楼群的缺口漏进来。
  
  没有云。
  
  今天是个晴天。
  
  七点五十分。
  
  买家峻把车停在瑞恒精密机械厂区对面的公交站台边。
  
  他没有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他看着厂区门口陆续涌入的上班人流。年轻人居多,穿着深蓝工装,胸前别着工牌,三三两两往门禁刷卡机走。
  
  他看见一个高瘦的男孩。
  
  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夹克,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男孩走到门禁前,刷卡,闸机嘀一声打开。
  
  他朝门卫点点头。
  
  门卫冲他笑了笑,说“小潘,今天挺早”。
  
  男孩应了一声,走进厂区。
  
  他的背影很快汇入那片深蓝工装的潮水里。
  
  买家峻看着他。
  
  隔着八十米,隔着早高峰前最后一刻安静的车道,隔着挡风玻璃上被晨光照亮的细密灰痕。
  
  他看见男孩肩胛骨顶起夹克布料的角度。
  
  和昨晚新硎巷23号那间昏暗洗车店里,蹲在他面前、交握着手、说“修车钱我出”的男人——
  
  一模一样。
  
  九点整。
  
  买家峻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加密号码。
  
  他接起来。
  
  “买主任,”韦伯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一度,像压着什么,“解总要见您。”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今天下午三点。云顶阁302。”
  
  买家峻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扇缓缓关闭的厂区大门,看着门禁闸机旁挂着的那块蓝底白字的铭牌——“沪杭新城瑞恒精密机械有限公司”。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
  
  “好。”
  
  他挂断电话。
  
  仪表台上,那枚黑色的追踪器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他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小指关节轻轻触到它。
  
  一毫米。
  
  两毫米。
  
  他把追踪器抠下来。
  
  托在掌心。
  
  然后他摇下车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四月底的青草气,带着公交站台旁早点摊蒸笼里飘出的白汽,带着这座新城在他到来第七十三天时,终于向他敞开的、第一道裂隙里渗出的光。
  
  他把追踪器扔出窗外。
  
  它落进路边的积水里,溅起一粒极小的水花。
  
  然后沉下去。
  
  买家峻摇上车窗。
  
  他挂挡,打右转向灯。
  
  桑塔纳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摊积水映着天光,像一只眯起又睁开的眼睛。
  
  十点二十分。
  
  买家峻把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
  
  门卫认得这辆半旧的桑塔纳,敬了个礼,放行。
  
  他没有去办公室。
  
  他走进大院东南角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组织部。
  
  楼梯的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一盏接一盏,把他送上三楼。
  
  三楼只有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
  
  常军仁坐在办公桌后。
  
  他面前摊着一份干部档案,手里握着笔,像在批注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买家峻站在门口。
  
  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门框裁成一个亮晃晃的剪影。
  
  常军仁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他只是放下笔,把手边那只凉透的茶杯推到一旁。
  
  “坐。”
  
  买家峻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
  
  “农机二厂那块地,”他说,“去年底规划局批的变更文件。”
  
  常军仁看着他。
  
  “经办人是孟繁生。会签栏那行字,是孟繁生批的。”
  
  买家峻顿了顿。
  
  “孟繁生批那份文件的第二天,他儿子进了解迎宾的项目公司。”
  
  常军仁没有说话。
  
  “孟繁生批那份文件的第三天,”买家峻说,“解迎宾从云顶阁提走那笔账。”
  
  他的声音很平。
  
  “那笔账不是钱。”
  
  常军仁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一块地。”
  
  买家峻看着他。
  
  “农机二厂的地,不是解迎宾的。”
  
  “是孟繁生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忽然被抽走了三成。
  
  常军仁的手搁在桌面上。那只手从茶杯边缘慢慢收回来,收进桌沿投下的阴影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买家峻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一盏接一盏。
  
  常军仁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买主任。”
  
  买家峻停在楼梯转角。
  
  “今天下午三点的约,”常军仁说,“你打算带谁去?”
  
  买家峻没有回头。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他半边侧影镀成金白色。
  
  “带我自己。”
  
  他走下楼梯。
  
  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三楼走廊里只剩常军仁一个人。
  
  他看着那杯凉透的茶。
  
  很久。
  
  他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响了三声。
  
  对面接起来。
  
  “他知道了。”常军仁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多少?”
  
  “孟繁生那块地。”
  
  对面没有说话。
  
  常军仁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下午三点,云顶阁302。”
  
  他顿了顿。
  
  “他一个人去。”
  
  对面挂断了。
  
  常军仁把话筒放回去。
  
  他看着窗外。
  
  四月底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落,在窗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
  
  很暖。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八月,女儿接到复旦录取通知书那天。
  
  她站在阳台上,举着那张红底烫金的纸,冲着屋里喊:
  
  “爸!妈!我考上了!”
  
  他在厨房里择菜。
  
  手是湿的,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他听见那声喊,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
  
  走向阳台。
  
  此刻他坐在组织部长办公室,隔着七年时光,隔着六十四万,隔着今夜就要交出去的那份不会再回来的平静。
  
  他看见二十三岁的女儿站在阳台上。
  
  举着录取通知书。
  
  冲他笑。
  
  他说:好。
  
  他说:爸供你。
  
  常军仁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手。
  
  手背上已有了老年斑。
  
  很小。
  
  像一粒芝麻。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片淡褐色的印记。
  
  很久。
  
  他把手收进桌沿的阴影里。
  
  (第020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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