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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8章雨夜客来

第0278章雨夜客来 (第2/2页)

楼望和松开沈清鸢的手臂。
  
  他走到矿洞口,望向东北侧那片贴着山腰绵延的野林。
  
  夜很黑。
  
  无星无月,滇西的雨季总是这样。云层厚得像棉絮,把天光捂得严严实实。
  
  但他看见了。
  
  那片野林子边缘,有一盏灯。
  
  极小,极远,像萤火虫在深夜里点的一次尾光。
  
  亮了。
  
  灭了。
  
  亮了。
  
  三短,三长,三短。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
  
  “摩尔斯电码。”她说,“SOS。”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盏灯。
  
  它亮得太有规律,不像被困者的求救,更像一个设好时间的讯号。每隔三十秒亮起一次,每次重复三短三长三短,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节拍器。
  
  不是求救。
  
  是报时。
  
  “他在告诉我们,”楼望和说,“还有多久。”
  
  秦九真低头看手机。
  
  那格信号还灭着,像一只已经死去的眼睛。
  
  但野林子里那盏灯还在亮。
  
  三短。三长。三短。
  
  三十秒。
  
  又一盏灯亮了。
  
  不是同一盏。
  
  是另一盏。
  
  在那盏灯的右侧,更靠近山脊的位置。同样的三短三长三短,同样的三十秒周期。
  
  两盏灯隔着百丈野林遥相呼应。
  
  像两座隔着冥河对望的灯塔。
  
  楼望和的瞳孔倏然收紧。
  
  “不是一个人。”他说。
  
  秦九真握紧手机。
  
  “是两个人。”她顿了顿,“还是两批人?”
  
  楼望和没有答。
  
  他在看第三盏灯。
  
  它亮在更远的山脊线上,几乎是这片山野最高的位置。那盏灯比前两盏都小,亮度却更强,像猎人埋伏在高处架设的窥镜。
  
  三短。三长。三短。
  
  三十秒。
  
  三盏灯。
  
  三个方向。
  
  把老坑矿口围成一个等待发动的阵。
  
  秦九真把军刀从腰间抽出来。
  
  “黑石盟的人?”她问。
  
  楼望和摇头。
  
  “不像。”
  
  他的声音很稳。
  
  “黑石盟要的是秘纹,是玉母,是沈云璋带下井的那块原石。”他说,“他们不会在包围圈成型之前亮灯。”
  
  秦九真沉默。
  
  她明白他的意思。
  
  黑石盟是夜行者。夜沧澜做了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生意,最擅长的是把刀藏进笑容里,把毒裹进蜜糖里。他的人若要包围这座矿口,会像墨汁渗进宣纸,等对方发现时,纸已经湿透了。
  
  不是这样。
  
  不是三盏灯在三个方向同时亮起。
  
  不是把自己暴露在猎物眼皮底下的围猎。
  
  这是——
  
  “示警。”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楼望和回头。
  
  她把那包素白外衫系在胸前,像母亲背婴儿那样。玉佛的光从衣襟内透出,把那包小小的骸骨映成温润的青白色。
  
  “不是围我们。”她说,“是围他们。”
  
  楼望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矿洞口向南延伸的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黑影。
  
  不是三盏灯的方向。
  
  是第四方向。
  
  那些人没有打灯,没有发声,没有暴露任何行迹。他们把身形压得很低,贴着山道两侧的灌木丛移动,像几条在地面蜿蜒的蛇。
  
  但玉佛的光照不见那么远。
  
  楼望和不知道沈清鸢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那块贴着心口放了七十三年的原石从衣襟内取出,托在掌心,对着南边那片黢黑的山道。
  
  原石没有开窗,没有抛光,还是那层沾着曾祖父血渍的铁锈皮。
  
  但它亮了。
  
  不是玉佛那种温润的青光。
  
  是玉质深处透出的、极淡极淡的金。
  
  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
  
  像七十三年深埋地底,终于等到这一刻。
  
  那几道黑影停住了。
  
  不是主动停的。
  
  是像被那道金光钉在原地。
  
  楼望和看见了领头那人的脸。
  
  隔着百丈山道,隔着浓得化不开的夜。他看不清那人的五官,看不清那人的衣着,甚至分不清那人的年纪。
  
  但他看见了那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望向矿洞口,没有望向托着原石的沈清鸢,没有望向那三盏在三个方向同时亮起的灯塔。
  
  它望向东北侧那片野林子。
  
  望向那盏最早亮起、最不知疲倦的SOS信号。
  
  那个人认识野林子里的人。
  
  不仅认识。
  
  是怕。
  
  秦九真也看见了。
  
  “那是谁?”她低声问。
  
  楼望和没有答。
  
  他不需要答。
  
  因为那个人动了。
  
  他抬起右手。
  
  不是下令进攻的手势,是下令撤退的手势。
  
  他身后那几道黑影像来时一样贴着灌木丛,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退了三丈,退了十丈,退进山道拐角那片比夜更黑的树影里。
  
  领头那人最后看了矿口一眼。
  
  不是看楼望和。
  
  不是看沈清鸢。
  
  是看那盏野林子里还在亮着的、三短三长三短的灯。
  
  然后他也退进了黑暗。
  
  秦九真握着军刀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为什么撤?”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三盏灯塔。
  
  它们还在亮着。
  
  三十秒。三短三长三短。三十秒。
  
  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节拍器。
  
  像一个守在渡口七十三年的摆渡人。
  
  他忽然想起沈清鸢说过的话。
  
  ——阿贵叔的孙子去年还在滇西开杂货铺,我去找过他。他不知道我是谁,给我倒了杯茶。
  
  他想起秦九真说过的话。
  
  ——整个滇西能在黑石盟切断通讯前锁定你们位置的,不会超过三个人。
  
  他想起夜郎七教他赌石时说过的话。
  
  ——玉有魂。玉魂认得人的魂。祖辈葬在矿里的人,后代走进十里之内,玉会有感。
  
  那三盏灯。
  
  那三个方向。
  
  那不是黑石盟的人。
  
  那也不是任何一股要抢秘纹、争玉母、夺矿脉的势力。
  
  那是沈阿贵的孙子。
  
  那是陈二牛的曾孙。
  
  那是周三娃的外孙。
  
  那是七十三年后,七十二个矿工的后人,回到祖辈埋骨的这座山。
  
  他们在等。
  
  等沈家那个五岁的小女孩长大,等她把曾祖父的骸骨从井下一块一块捡起,等她托着那枚沾着血的铁锈皮原石,走出这座困了他们祖辈七十三年的矿口。
  
  等她说:
  
  我来接你们回家。
  
  楼望和转身。
  
  他看着沈清鸢。
  
  她把那枚原石重新贴回胸口,和玉佛并排放着。金光熄了,只剩玉佛温润的青光从她衣襟内透出来,把胸前那包素白外衫映成淡淡月白色。
  
  她站在那里,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
  
  “他们等的是你。”楼望和说。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抱紧怀里的包袱,向矿洞口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出那道嵌在岩壁上的门,走进滇西没有星月的夜。
  
  三盏灯同时亮起。
  
  三短。三长。三短。
  
  三十秒。
  
  她没有回应那灯语。
  
  她只是站在矿口外那片被雨水泡软的红土地上,仰起头,对着那三盏隔着百丈野林遥相呼应的灯塔。
  
  很轻地——
  
  点了一下头。
  
  野林子里,那盏最早亮起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故障。
  
  是有人伸手覆住了灯罩。
  
  那只手在颤抖。
  
  隔着百丈夜路,隔着七十三年生死,隔着一个杂货铺老板、一个退休矿工、一个进城务工的年轻人与自己祖辈素未谋面的血脉。
  
  他把灯灭了。
  
  因为他怕自己哭出声来。
  
  (第027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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