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仰望星空的人 (第2/2页)
她是第一个从入定中醒来的人.......不是因为天赋最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天赋最差。
差到连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做,都会被那株生命之树喷吐的生机撑得经脉欲裂。
森母遗蜕喷吐的生机太浓烈了。
浓烈得像一场暴雨。
而她,只是一只小小的杯子。
但别人呢?是湖泊,是江河,是大海。
她的精神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像是被抽空了的枯井,再也挤不出一丝波澜。
体内那原本还算宽阔的经脉,此刻被撑得胀痛欲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酸胀欲裂的刺痛。
疼。
但还能忍。
真正让她喘不过气的,不是疼。
是抬头之后看到的那些画面.......
叶开头顶,生死二气盘旋交织,形成一个覆盖半间修炼室的巨大漩涡。死寂与生机并存,像阴阳鱼在无声地吞噬一切。
蒋门神盘坐之处,空气都在颤栗。
他那本就夸张的身形仿佛又胀大了一圈,武斗服的纤维被撑到极限,每一块肌肉都像是铸铁浇铸的,青筋如虬龙般盘踞。
慕容玄头顶上方,一颗虚幻的瞳孔缓缓睁开.......寒意森森,像是深渊在凝视人间。
马乙雄身后,一轮大日熊熊燃烧,炽烈的光芒将他整个人镀成了金色,仿佛神话里走出的太阳神子。
还有卓胜,还有袁钧,还有那个永远没个正形的谭行……
每一个人头顶,都翻涌着令人生畏的超凡异象。
乐妙筠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那种复杂,很难用一句话说清。
有羡慕.......羡慕这些人天赋异禀,能肆无忌惮地汲取澎湃生机,而自己只能浅尝辄止。
有不甘.......不甘心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被甩得越来越远。
有无奈.......无奈这就是天赋的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抹平的。
还有一丝……自我怀疑。
自己真的配站在这些人之中吗?
她的武道天赋,放在外面,在寻常之辈中绝对算得上“不错”二字,甚至出类拔萃,足以让大多数人仰望。
但在这里?在这群妖孽面前?
她那点天赋,就像萤火虫撞上了烈阳.......不是没有光,而是那点光实在不够看。
她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练刀,练剑,练枪.......直到练到骨节变形,练到虎口开裂,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擅长何种兵器。
但她依旧每天苦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未间断。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填平的。
天赋这道鸿沟,宽得像天堑。
而现在,她看到的每一个人的异象,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上。
她不是不努力。
她只是……天赋就到这儿了。
乐妙筠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
片刻后,她又抬起眼,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放弃。
是认清。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盘膝坐着,不再修炼,也不再挣扎。
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们。
像是在看一片她永远追不上的星空。
看着看着,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苦笑。
是发自真心的、带着祝福的微笑。
这些人啊.......一个个都是怪物,都是妖孽,都是她这辈子拍马也赶不上的存在。
乐妙筠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叶开的冷峻,蒋门神的粗犷,慕容玄的孤傲,马乙雄的洒脱,卓胜的锋锐,袁钧的狂野……
还有那个最不正经、却总能在绝境中翻盘,哪怕在入定之中也是一脸横行无忌、带着疯批之色的谭行。
她忽然笑了。
追不上就追不上吧。
她不需要成为他们,也无需追赶他们。
她只需要.......见证他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乐妙筠眼底那丝复杂落幕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光采。
她伸手摸向腰间,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相机。
一台军用级高精度影像记录仪,被她亲手改装过。
镜头擦得锃亮,机身握把处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包浆.......那是无数次握持、无数次按下快门留下的痕迹。
乐妙筠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修炼室中央,半蹲下来,举起相机。
咔嚓。
第一张,全景。
那些翻涌的异象、那些盘坐如松的少年、那株喷吐生机的生命之树.......所有人的身影都被她框进了取景器里。
连同这一刻的时间、空气、温度,一起凝固在方寸之间。
她放下相机,看了一眼预览,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又摸出一本册子.......牛皮封面,边角已经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贴满了照片。
是她的战地笔记。
她从笔套里抽出一支笔,翻开新的一页,抬头看了一眼修炼室里的景象,然后低下头,笔尖落纸,沙沙沙地写了起来。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在记录.......
记录每个人身上的异象变化。
记录这间修炼室里近乎沸腾的能量波动。
记录自己此刻的心情.......
“今天,我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天赋的鸿沟。”
“我追不上他们。”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他们成为联邦的传奇,当他们的名字被刻进史书……”
“会有人翻到这一页。”
“会看到这些文字,这些照片。”
“会知道,他们曾经也是一群坐在修炼室里、拼命往前冲的少年。”
笔尖顿住。
乐妙筠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重新落笔,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这一刻,我,乐妙筠,以我的武道之心起誓.......”
“从今往后,我不再执着于武道之路上苦苦求索。”
“我愿化为这世间最忠实的记录者。”
“用我的眼,我的手,我的笔.......”
“记下这些本该闪耀联邦的名字。”
“记下他们走过的路,斩过的敌,流过的血。”
“纵使我此生无法与他们并肩而立.......”
“我也要让他们,被所有人看见。”
写罢,乐妙筠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不是释然。
是找到答案后的笃定。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光怪陆离的异象,落在那些少年身上。
此刻,她不是星空里的星星。
她是一个抬头仰望星空的人。
但她手里有相机,有笔,有纸。
她要把这片星空,带给所有人看。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指尖在牛皮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顿了顿,还是重新翻开了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低下头,工工整整地继续书写.......
“联邦历,2026年4月21日.......丙午年三月初五。镇妖关。”
笔尖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修炼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扫过那株喷吐生机的生命之树,扫过那些翻涌不息的武道异象,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
然后她重新落笔,一笔一划,像是在雕刻一部史诗巨著的开篇.......
“《长城豪杰录》.......黄金一代篇·1.0草稿”
“此地,有一群少年。”
“宛若群星,璀璨如大日!”
“他们是我心目中的黄金一代,亦是联邦未来的尖刀。”
写完这句,她转了转笔杆,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然后她继续写.......
血刀-谭行,门神-蒋门神,玄瞳-慕容玄,烈阳-马乙雄,镇冥-叶开
霸枪-谷厉轩,灵窥-林东,天师-张玄真,铁拳-雷涛,重炮-姬旭
浪子-邓威,炎雷-雷炎坤,兽王-袁钧,火王-狄飞,剑王-卓胜
明王-方岳,牛魔-裘霸,鬼匕-荆夜,剑女-卓婉清,拳骨-龚尊
铁面-瞿同尘,重钧-万俟钧,地王-田启,笛妖-闻笛,骁将-陶可为
玉衡-宋珩,霜刃-程庭,射日-辛羿,影枭-尹敛,云鹏-邵展鸿
干戚-邢昀,虬蛟-江屿,弦月-完颜拈花,瘟刃-苏轮
笔尖在“瘟刃”二字上顿了一下,她抬起笔,目光缓缓扫过这一长串名字。
三十三个人。
三十三个武号。
三十三个正在这间修炼室里、拼命往前冲的少年。
乐妙筠的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深处有一种光在燃烧.......
那不是武者争锋的战意,而是一个记录者对自己使命的笃定。
她提起笔,在这一页的最下方,又补了一行小字:
“愿你们的名字,终有一日,响彻联邦,响彻异域。”
然后她轻轻合上册子,将它贴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不甘,有释然,有羡慕,有骄傲.......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滚烫的期待。
而此刻,在合上本子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她.......
还不够!
自己写的……不能只是一份记录。
而是一部书。
一部她要用余生去书写、去增补、去打磨的书。
她重新睁开眼,低头看着牛皮封面,指尖在上面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个刚诞生的孩子。
该怎么写?
不是流水账,不是战斗记录,不是功勋列表.......
而是“人”。
她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那句古话: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她写不了那么恢宏,但她可以做到一件事.......
让每一个名字,都有血有肉。
让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记住。
乐妙筠的笔尖再次落在纸上。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写,而是像一位真正的著作者那样,开始列提纲、定体例、谋篇布局.......
《长城豪杰录》构想
卷一·黄金一代:本纪·列传·世家
本纪:以黄金一代为首,记核心人物之生平大节
列传:按武道特性分篇
世家:若有传承、家族、宗门者,另立篇目
卷二·边关烽火:记录长城重大战役
卷三·武道传承:记功法、神通、异象之演变
卷四·时代余音:记那些被遗忘却不可磨灭的人与事
她停下笔,看着这潦草却庄严的框架,胸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武者的气血。
是一个著作者的魂。
她深吸一口气,在提纲下方,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了序言.......
“联邦历2026年,镇妖关。”
“我坐在这间校级修炼室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群我永远追不上的少年。”
“他们的武道异象照亮了天际,他们的气息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坐在这群人中间,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我知道,这辈子,他们是我只能仰望的存在……我也就这样了。”
“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是星辰,照亮夜空。”
“而有些人生来就是仰望者,负责把这片星空,讲给世人听。”
“我是后者。”
“这是我的荣幸。”
“亦是我的道路。”
“我要写一本书。”
“写那些我追不上的人。”
“写那些闪耀的星。”
“写他们如何从一群坐在修炼室里拼命修炼、意气风发的少年.......”
“变成联邦的传奇。”
“这本书,我想叫它……《长城豪杰录》。”
写罢,她放下笔,将牛皮笔记本贴在胸口,闭上眼。
嘴角的弧度,缓缓放大。
不是释然。
是找到答案后的笃定。
她睁开眼,重新举起相机,对准那些仍在修炼的少年。
取景框里.......
叶开的生死漩涡缓缓转动,阴阳二气如磨盘碾过虚空。
蒋门神的气息如龙似虎,每一寸肌肉都藏着炸裂天地的力量。
慕容玄的瞳孔幽深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马乙雄的大日炽烈如初,烧得空气都在哀鸣。
……
咔嚓。
又一张。
她靠坐回墙边,将相机挂在胸前,喃喃自语:
“你们这些照耀四方的星辰……”
“此刻……能与你们并肩……”
“我,乐妙筠,与有荣焉。”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看着怀里的笔记本,随后又抬头望向那些少年。
目光清澈,像一汪泉水。
这一刻,她再也没有执念成为星空里闪烁的星辰。
这一刻,她只想做那个抬头仰望星空的人.......
用相机,用笔,用胸口这本《长城豪杰录》,将这些耀眼星辰,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就够了。
窗外,镇妖关的军号声撕裂夜空,一声接一声,嘹亮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修炼室内,异象翻涌如潮。
那些耀眼如星辰的少年们,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冲天。
有人身后浮现神魔虚影,有人骨血之中雷音轰鸣,有人睁开眼时,眸中仿佛倒映着尸山血海……
他们像一柄柄未出鞘的利剑,随时要撑破这方天地。
而角落里,一个天赋普通的少女,抱着她的笔记,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天赋普通,她的修为低微。
可她没有低下头。
那温柔翘起的嘴角,笑得像春天的风,掠过荒野。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不在天上!
而在笔下。
军号声还在响。
远处的铁血长城沉默如碑。
这个天赋普通的姑娘,注定成不了那些翻江倒海、搅弄云雨的天才。
可她能把这些少年.......一个一个.......写进书里。
让后人都知道。
在那个黎明将至、黑暗最浓的时代里。
曾有一群少年,站在铁血长城之上。
以身为刃,以命为墙。
厮杀不休,血战不退。
她不知道这群人里,谁会倒在下一场风暴中。
不知道谁会带着满身伤痕活到最后。
不知道那些她工工整整写下的名字.......
终有一天,会变成墓碑上的刻痕,或者勋章上的金光。
但命运知道。
命运知道得清清楚楚。
有人会倒在黎明之前,嘴角噙笑。
有人会活成丰碑,可午夜梦回,满手血腥。
他们会燃尽青春,点亮人间。
牺牲的人,死而无悔。
活着的人,心神皆伤。
而此刻.......
她只是抱着笔记,安安静静地笑着。
没人知道,在她平静的笑容之下,命运已在长城之外,磨刀霍霍,百年不休。
那是一场注定要吞噬万物的千秋大劫。
但她,早已提笔为刀。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钉在时光上的钉子。
她的使命就是要把这场大劫,一笔一笔,刻进历史的骨头里。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烽火燃尽又重生,无数英雄倒下,又有无数后来者站起。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赴死。
而她留下的那部《长城豪杰录》,被摆进了联邦每一座图书馆.......最中央、最显眼、最神圣的位置。
那不是蒙尘的史料。
是神作。
是丰碑。
是刻进骨头里的信仰。
无数少年,第一次在那些泛黄的书页里,窥见了“英雄”真正的模样。
不是课本上冰冷的铅字,不是高悬石碑之上的名字。
他们会笑,会哭,会怕,会骂娘,转身却迎着刀锋,半步未退。
他们是.......活生生的,滚烫的,会流血会痛的……血肉图腾。
少年被那些文字,故事,照片,烫红了眼眶。
然后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沉默如碑的铁血长城依旧伫立!
那里,是英雄的归处。
那里,是他们此生的终点。
他们把那本书烙进胸膛,把那些名字喊成誓言。
此后经年,一代又一代的少年英豪,嘴角噙笑,肩扛刀兵.......
在父母强撑的笑脸中,在弟妹懵懂又崇拜的目光里,转身,踏上了长城。
踏上那条热血与荣耀、死亡与壮烈之路。
他们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不能。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比谁都清楚,此去腥风血雨,此去或许再无归期。
有人会高奏凯歌,荣耀而归。
有人会埋骨荒野,姓名无存。
可那又怎样?
英雄,就在那里。
图腾,就在那里。
那本书里,那些把名字写进青史的人.......从来,就没后退过一步。
少年之心,死又何惧?
真到那一步,不过就是一句:
魂归长城!
那又何妨?
只要那座雄关还在,只要那本书还在.......
就会有新的少年,依旧会翻开那本书,依旧被烫红眼眶,依旧会扛起兵刃,推开家门,走进风霜。
身后,亲人依旧会在身后问:
“……何时归乡?”
少年们依旧不会回头。
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消失在风里:
“等我带着军功回来,族谱单开,光宗耀祖。”
可风也知道,他们和他们那些踏上同一条路的前辈一样....
自己都不清楚,此去经年,何时才能归乡。
不清楚这一腔热血,是铸就荣耀,还是化为枯骨。
但那又如何?
那座铁血雄关,才是联邦无数热血男儿的宿命。
一步踏出,便不问归期。
赳赳儿郎,热血难凉。
赳赳儿郎,共赴国殇。
长城!
长城!
谁敢横刀立马?
唯我热血儿郎!
若问归处?
遍地烽火,皆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