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2章:北方霸主·冰城谢家 (第2/2页)
“他说什么?”
“他说,‘告诉花痴开,腊月初八,冰城见。’说完就走了。分舵里的其他人,他一个也没为难,全都放了。”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馄饨汤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刘叔,你说他为什么非要我去冰城?”
老刘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他好像不是冲着咱们的分舵来的。那几家分舵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他真正想要的……”
“是我。”花痴开替他把话说完了。
当天晚上,花痴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副象牙牌九发呆。
牌九一共三十二张,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排开,又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排了收,收了排,反反复复,像是在排演什么。
小七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
“少爷,你就不能歇一会儿?从南海回来到现在,你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花痴开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忽然问:“小七,你说谢家的寒煞,跟咱们的‘不动明王心经’,哪个厉害?”
小七被问住了。她虽然跟着花痴开这么多年,可对于赌术心法这些东西,始终是一知半解。
“我哪知道啊,”她嘟囔着说,“我又没练过。”
花痴开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满院子白晃晃的。他脱掉外衣,光着上身,盘腿在雪地里坐了下来。
小七吓得叫了一声:“少爷!你疯了?”
花痴开没理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不动明王心经”。这门心法是夜郎七传授给他的,取的是“不动明王”降伏一切邪魔之意。练到高深处,心如磐石,身如铁铸,外界的寒暑冷暖,都不能动摇分毫。
可今天,他发现不对劲了。
那股从谢家雪里渗进来的寒煞,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冰针,扎在他掌心的穴位里。他运功去化解,那股寒气不但不退,反而顺着经脉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小臂,一路往心脉的方向逼去。
花痴开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汗珠刚冒出来,就被寒气凝成了冰珠,挂在他眉毛上,亮晶晶的。
小七急得团团转,想去叫菊英娥,又不敢离开。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花痴开的肩膀。
是阿蛮找来的菊英娥。
老太太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样子也是被从睡梦里叫醒的。她在花痴开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他的后背上连点了三下。
那三下看着轻飘飘的,可每一下点下去,花痴开的身子就震一震。三下过后,他猛地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喷在地上,居然把青砖地面冻出了一片霜花。
花痴开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多谢娘。”
菊英娥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拿袍子给他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家的寒煞,是专门克制阳刚真气的外门功夫。你练的不动明王心经走的是至阳至刚的路子,正撞在人家枪口上。”
花痴开擦了擦脸上的冰碴子,忽然咧嘴一笑。
“娘,那要是不走至阳至刚的路子呢?”
菊英娥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走?”
花痴开没回答,而是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攥在手心里。这一次,他没有运功去化解那股寒气,而是任由它钻进掌心,沿着经脉往上走。那股寒气走到手腕的时候,他忽然翻转手掌,让寒气拐了个弯,顺着另一条经脉,往小指的方向去了。
小指上的穴位叫少泽穴,属手太阳小肠经,主水。
寒气一进入少泽穴,就像溪流汇入了江河,不但没有造成阻碍,反而跟花痴开自身的真气融在了一起。
菊英娥的眼睛亮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花痴开松开手,掌心里的雪已经化成了水。那水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居然又慢慢凝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
“刚才。”他说。
小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少爷,你这……这是谢家的功夫?”
“不是谢家的。”花痴开把手心里的冰梅花轻轻一弹,那朵冰花飞出去,钉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颤巍巍地,好一会儿才化。
“是我的。”
第二天一早,花痴开收拾行装,准备北上。
阿蛮死活要跟着去,被菊英娥拦住了。“你怕冷,去了也是累赘。”老太太说完,自己回屋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
花痴开愣了一下:“娘,您……”
“谢寒衣那小子,论辈分得叫我一声姨。”菊英娥系好披风的带子,神色淡淡的,“他娘谢柳氏,当年跟我一起学过赌术。后来她嫁进了谢家,我跟她就再没见过面。”
这是花痴开第一次听母亲提起跟谢家的渊源。
“那谢寒衣封咱们分舵……”
“他是在替她娘出气。”菊英娥叹了口气,“当年我跟谢柳氏有过一场赌局。赌的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输了。她那个人,性子倔得很,输了之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从此再没跟我来往过。她儿子现在来这一手,无非是想替她娘找回场子。”
花痴开想了想,问:“娘,那场赌局,真是你赢了?”
菊英娥沉默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
她说“记不清了”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花痴开说自己“刚才”学会化用寒煞时一模一样。
花痴开就笑了。
从青州到冰城,快马也要走上大半个月。花痴开和菊英娥一路向北,越走越冷。过了燕山之后,满眼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了。路边的树是白的,屋顶是白的,连天空都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是一块洗旧了的白布,罩在头顶上。
菊英娥骑在马上,一路上很少说话。花痴开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她在想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她跟谢柳氏在冰城赌了一场。赌完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北方。
腊月初七那天傍晚,母子俩终于到了冰城城外。
冰城这个名字,真不是白叫的。整座城是用大块的冰砖砌成的,城墙、城门、城楼,全是冰的。夕阳照在上面,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像是有人把彩虹揉碎了,撒在了城墙上。
城门大开,门前站着两排人,清一色的白色貂裘,腰间系着冰蓝色的丝绦。正中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这男人身材极高,比花痴开还高了半个头。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单薄的青衫。寒风吹过来,他的头发和衣袂都在飘,可他自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这座冰城的一部分。
花痴开远远看见他,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因为他站在那里,脚下三尺之内,雪是结成了冰的。不是普通的那种冰,而是一种透着淡蓝色的、像琉璃一样剔透的冰。
谢寒衣。
花痴开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两人隔着一丈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谢寒衣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老远。
“花赌神。久仰了。”
花痴开拱了拱手:“谢家主。你的雪,我收到了。”
谢寒衣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掌心上。那个白点还在,只是颜色已经淡了很多。他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
“化解得不错。看来夜郎七的不动明王心经,你练出了自己的东西。”
“还得多谢谢家主手下留情。”花痴开说,“那片雪花里要是再加一重劲,我这只手恐怕就废了。”
谢寒衣的笑容深了一些。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花痴开身后的菊英娥。
“这位,想必就是菊前辈了。”
菊英娥下了马,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谢寒衣一番,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娘还好吗?”
谢寒衣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家母三年前过世了。”
菊英娥的身子晃了一下。花痴开连忙扶住她。老太太站稳之后,抬头看着冰城的城门,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年前……她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谢寒衣沉默了很久。寒风在城墙之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哭泣。
“她说,”谢寒衣一字一顿地说,“‘告诉菊英娥,那场赌局,是我让她的。’”
菊英娥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从她脸上滑下来,还没落到地上,就冻成了冰珠。
花痴开扶着母亲,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抬头看向谢寒衣,发现这个被整个北方赌坛称为“霸主”的男人,眼眶也有些发红。
冰城的城门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明天就是腊月初八。
那三场赌局,还没有开始,可有些东西,已经在冰天雪地里,慢慢化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