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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初见卢象升

第399章 初见卢象升 (第2/2页)

年纪看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并非他想像中的粗豪或阴鸷,反而颇为清朗,眉宇间沉静从容,不见骄狂之态。
  
  江瀚也在打量卢象升。
  
  这位名震天下的总督比他想像中更年轻些—不过四十出头。
  
  虽然面色苍白,伤势未愈,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一身略显宽大的素白袍子,像是在服丧。
  
  虽然身上还缠着些纱布,但从身子壮实的轮廓,能看出几分常年习武的底子。
  
  四目相对之下,大厅内鸦雀无声。
  
  卢象升泰然自若地坐在东面,只是自顾自地拎起一旁的铜炉,开始烫杯、沏茶,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见此情形,江瀚身後的亲兵统领冯承宣按捺不住,指着卢象升怒斥道:「你这厮你好大的架子!」
  
  「我王亲至,你一个阶下囚,非但不行礼参拜,反而却高踞东位,反客为主!」
  
  「亏你还是两榜进士出身,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这点礼数都不懂!」
  
  在明代礼仪中,讲究一个主东客西、并以东向为尊。
  
  大户人家请来的私塾教师,也因此被称为西席。
  
  听了这话,卢象升只是笑了笑,冷冷道:「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卢某奉大明正朔,只知有大明天子,却不认得什麽汉王。」
  
  「我身为大明臣子,在此大明疆土之上,比起尔等犯上作乱、割据称尊之辈,自然更配得上主位。」
  
  「你——」冯承宣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卢象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见此情形,江瀚抬起手,开口止住了他:「行了行了,你肚子里才几两墨水?」
  
  「你都说人家是两榜进士出身了,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
  
  「出去候着吧,我和卢督师谈谈。」
  
  冯承宣抱拳领命,狠狠地瞪了卢象升一眼後,才悻悻地转身离去。
  
  江瀚对这些小节倒是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西面的客位坐下,与卢象升遥遥相对。
  
  「久闻卢督师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他语气平和,像是在拜访一位故友。
  
  而卢象升则是端起茶杯,淡淡道:「不敢当。」
  
  「卢某一介败军之将,丧师辱国,有何名声可言?」
  
  他盯着对面的江瀚,举了举杯,「倒是足下,以一介小卒之身起事,十年间席卷数省,裂土称王,迫得朝廷调集大军征剿,仍不能平。」
  
  「如此丰功伟绩,才是真正大名远扬。」
  
  「只是不知道功业之下,有多少百姓流离,多少生灵涂炭?」
  
  话中带刺,但江瀚却不以为意,转而问道:「如果我没记错,卢督师应该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吧?」
  
  「算起来,入仕已经有十八载了。」
  
  「十八年来,卢督师经略过地方,剿灭过流贼,抗击过东虏...
  
  」
  
  「桩桩件件,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但凡天下有识之士,提及你卢建斗的大名,谁不赞一声忠臣良将?」
  
  卢象升眉头微皱,不知江瀚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只能淡淡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尽人臣本分而已。」
  
  「足下何出此言?」
  
  江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卢象升,「我就想问问卢督师,你这十八年矜矜业业,呕心沥血,可这天下有一分一毫的好转吗?」
  
  「西北饥民可曾减少?辽东虏患可曾平息?朝廷纲纪可曾清明?」
  
  「这大明江山,是越发稳固,还是越发倾颓了?」
  
  卢象升面色一沉,这些问题他曾无数次想过,但却找不到答案。
  
  江瀚不给他喘息之机,紧接着反问道:「卢督师,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根源,或许并非臣子不够努力?」
  
  「而是那领头的皇帝有问题?」
  
  「住口!」
  
  提到皇帝,卢象升如同被触及逆鳞,霍然起身,强忍着伤势朝着北方遥遥拱手,语气激动,「吾皇自践祚以来,宵衣旰食,勤勉有加,未曾有一日懈怠!」
  
  「天下积弊深重,岂能归咎於陛下一人?」
  
  「朝中或有奸佞,边将或有不力,此乃臣子之过,非天子之失!」
  
  江瀚闻言笑了笑,讥讽道:「勤勉?他朱由检确实够勤勉。」
  
  「可勤勉要是有用,天下何至於此?」
  
  「自他登基以来,东虏四次破关入寇,屠城灭寨,掳掠人畜金银以千万计!」
  
  「西北更不用说,旱蝗连年,流民百万,贼寇剿而复起,愈剿愈多!」
  
  卢象升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江瀚:「要不是你等贼子,趁着天灾煽动愚民,造反作乱,牵扯朝廷精力;」
  
  「东虏何愁不灭?灾荒何愁不平?天下何愁不安?!」
  
  「尔等才是祸乱之源!」
  
  江瀚看着他因激愤而发红的眼眶,摇了摇头:「卢督师,你这话,我听过的其他朝廷官员说的一模一样。」
  
  「仿佛只要把反贼杀光了,天下就太平了,东虏就投降了,灾荒就消失了。」
  
  「这话说出口,你信吗?」
  
  「今天我就跟你好好算算,号称勤勉有加的朱由检,是怎麽对待陕西军民的。」
  
  他屈起一根手指,愤然道:「崇祯元年,陕西大旱,延安府全年无雨。」
  
  「到了十月,野菜挖尽;到了年底,连树皮都被剥光!」
  
  「时任陕西巡按御史李应期上书皇帝,请求免去延安府当年税赋,次年税赋减半徵收,以活灾民。」
  
  「可你猜怎麽着?」
  
  「皇帝只是留中不发,未做批覆,任由征粮催税的胥吏在陕西搜刮。」
  
  「此其一也。」
  
  说着,江瀚又屈起一根手指:「崇祯三年,陕西灾情持续恶化,饿殍载道。」
  
  「时任陕西巡抚刘广生上疏,请求蠲免历年欠银,让百姓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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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不允。」
  
  「同年,陕西籍致仕官员崔尔进等二十五人,联名上书,请求将从辽响中挪出二万两,用於陕西赈灾。
  
  「皇帝依旧不允,并坚持全额徵收辽响。」
  
  「此其二也。」
  
  江瀚语气激动,说着又再屈一指,「至於边军欠饷,你曾督师宣大,应该比谁都清楚。」
  
  「西北边军欠饷数月是家常便饭,士兵们动辄卖儿鬻女,典当盔甲兵器。」
  
  「此其三也。」
  
  江瀚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传出去老远:「我就想问问卢督师,明明天灾肆虐,百姓易子而食,边军饥寒交迫;」
  
  「可皇帝却屡次拒绝减免赋税,反而变本加厉,催征不休。」
  
  「难道我西北的军民,就不是大明的子民?」
  
  「难道我们这些泥腿子,就合该做那安安饿殍,不能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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